宋崇被带走了。
就在初审现场,被集训营的安保和闻讯赶来的警察一起带走的。他手里还攥着那份"拾遗"系列的设计稿,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初审会散了,但事情没完。
组委会连夜开了会,第二天早上贴出公告。宋崇的导师资格取消,涉嫌盗窃商业设计的问题移交警方。初审结果作废,第三组全员重审。
公告最后还有一条,让所有人意外。
"鉴于本届赛事出现两起针对选手作品的恶性事件,组委会决定,决赛阶段引入区块链时间戳认证。所有选手的最终设计稿,须在决赛前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上链存证,链上时间将作为版权认定的最终依据。"
这条公告一出,集训营里议论纷纷。
"区块链存证?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还不是被逼的,先是有人的稿被偷,再是有人的稿被抄,组委会也怕了。"
"这样也好,以后谁再想偷,链上时间一对比,立刻现原形。"
何苗凑到苏晚意旁边,小声说:"苏姐,这条公告,是不是专门为你出的?"
"是为所有选手出的。"苏晚意笑了笑,"不过,我确实等这条等了很久了。"
三年前她就开始研究区块链存证。那时候她还是个无名小卒,画出来的东西经常被人顺手拿去用,投诉无门。后来一个朋友教她把画稿上传到一个国外的存证平台,每次上传都会生成一个链上哈希值,时间精确到秒,谁也改不了。
四年,她存了两千多张。
"苏姐,你在笑什么?"何苗好奇地问。
"没什么。"苏晚意合上笔记本,"在想决赛画什么。"
初审重审安排在三天后。
重审之前,苏晚意向组委会申请了一个特别环节,展示自己的最终设计方向,由评审团提前把关。这个申请被批准了,重审会加开一场,其他组的选手也可以旁听。
重审那天,小礼堂坐满了人。
苏晚意最后一名入场。她抱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走到台前,把木盒放在展示台上。
"各位评审老师,各位选手,我最终决赛的作品方向,叫《归途》。"
她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成品,只有十二张图纸,卷成轴,用红线系着。
她一张一张展开,挂在展示架上。
第一张,凤冠。冠体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化作九条缠枝,缠枝的末端各垂一颗珍珠,走动时会互相轻碰,像风铃。
第二张,项圈。圈身是一整圈的缠枝莲,莲心嵌碎钻,从正面看是一圈花环,从侧面看,每一朵莲花的角度都不同。
第三张,项链。坠子是一块水滴形的白玉,白玉背面刻着缠枝纹,纹路在光下会投出影子,影子落在皮肤上,像活的。
一张一张看下去,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破晓》是一件作品惊艳,《归途》是一整套体系碾压。每一张图纸上,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工艺备注,材料,尺寸,弧度,缠枝纹每一环的回勾角度,精确到度。
评审席上的陈老先生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这,这是……"他指着第九张手镯的图纸,"这个内收的叶片,这个收尾的回旋,这是顾氏缠枝的正统画法,原汁原味,一点都没走样。"
"苏晚意。"陈老先生抬起头,"这套东西,你画了多久?"
"一个月。"苏晚意说,"但准备了很多年。"
"这套图样的底子,"陈老先生的声音在抖,"是从哪来的?"
"我母亲留给我的。"苏晚意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她没画完的十二张图样,我用我自己的手,替她画完了。"
礼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梧,知道顾氏缠枝,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场"意外"。
陈老先生站起来,对着苏晚意,深深鞠了一躬。
"好孩子。你替你母亲,把东西找回来了。"
评审团的评分毫无悬念,全票通过,而且是本届集训营开赛以来的最高分。
重审会结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礼堂后门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没能拦住她的工作人员。
"苏晚意!"
所有人回头。
是林薇薇。
她瘦了很多,也没化妆,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苏晚意。
"好一出母女情深!"林薇薇一边往台前冲一边喊,"评委打高分,是因为你画得好吗?是因为你老公是傅寒峥,你爷爷是顾家家主!夫妻黑幕!世家黑幕!这比赛还有公平吗!"
跟在她身后的水军立刻在礼堂各个角落响应起来。
"黑幕!黑幕!"
"有钱有势了不起啊!"
"抵制黑幕比赛!"
场面瞬间混乱。工作人员上去拉林薇薇,她拼命挣扎,嗓门越来越大。
"苏晚意!你出风头有什么用!你妈照样是被人推下楼的!你爸是被人弄死的!你再怎么画,他们也活不过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全场浇得死寂。
苏晚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忽然开口。
"林薇薇,你保释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这里喊这几句话。"她一字一句,"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只要在这里把事情闹大,我的决赛资格就会被舆论搞掉?"
林薇薇的喊声卡了一下。
"指使你的人,是不是还告诉你,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国外?"苏晚意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刀,"林薇薇,你醒醒吧。从你进来到现在,门口有一个记者吗?有一个直播镜头吗?你闹给谁看?"
林薇薇愣住,下意识回头看。
礼堂门口,安安静静,一个记者都没有。
组委会的反应快得反常。就在她冲进来的第三分钟,警方的人已经到了门口,直接走了进来。
"林薇薇女士,你涉嫌在保释期间扰乱公共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林薇薇这才慌了,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死死盯着苏晚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苏晚意!你赢不了的!你妈当年也是这么死的!知道图样最后落到谁手里了吗?你永远都找不到!哈哈哈哈……"
她被拖出了礼堂,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礼堂里一片死寂。
苏晚意站在台上,站了很久。
评审席的陈老先生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人群慢慢退出去,经过苏晚意身边的时候,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同情,有敬佩,也有欲言又止。
何苗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轻轻抱了她一下:"苏姐,加油。"
礼堂空了。
苏晚意把十二张图纸一张一张卷好,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傅寒峥:"我在集训营门口。"
苏晚意抱着木盒走出礼堂,走出集训营的大门。深秋的风很大,卷着落叶。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傅寒峥靠在车旁等她,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
"听到了?"苏晚意问。
"听到了。"傅寒峥接过她怀里的木盒,单手抱住她,"一个字都没漏。"
"她说图样最后落到谁手里,我永远都找不到。"
"她说错了。"傅寒峥低头看她,眼神很稳,"找不找得到,她说了不算。"
"傅寒峥。"
"嗯?"
"决赛还剩七天。"苏晚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七天之后,我把《归途》做完,把我妈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好。"傅寒峥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苏晚意把手机里存了四年的两千多张存证记录,全部打包,做了一份时间戳清单,匿名发给了星辰杯组委会的邮箱。
邮件只有一句话。
"关于《归途》底稿的链上时间,从三年前的第一张开始,都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