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峥是当晚赶回京城的。
他到家的时候,苏晚意正坐在客厅,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盘磁带。她一晚上没睡,把录音听了七遍,每一遍都听得手脚冰凉。
傅寒峥进门,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
"录音我听过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过磁带,"听了几遍?"
"七遍。"
"我听第八遍。"
他把磁带放进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录音机里。苏晚意按了播放键,那个轻柔的女声又在客厅里响起来,说到"小心傅家二房"的时候,傅寒峥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录音放完,屋里静了很久。
"傅世坤。"傅寒峥开口,声音低得吓人,"我爷爷最小的儿子,我爸的亲叔叔,傅明轩的亲叔叔公。"
"他这些年一直病着,住在老宅里,不管事。"苏晚意说,"资料上说,他深居简出,连公司年会都不露面。"
"病着?"傅寒峥冷笑,"他的病历我看过。二十年前'中风',半身不遂,住在老宅里养病。但上个月我的人发现,每周三晚上,老宅的车库会出一辆车,凌晨两点去城南的私人会所,天亮前回来。"
"半身不遂的人,每周去会所干什么?"
"会见一个医生。"傅寒峥的眼神冷得像刀,"意大利回来的,专门做身份整容的医生。"
苏晚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说,傅世坤的中风是假的,他这些年一直躲在幕后,遥控着一切?"
"不止。"傅寒峥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父母的车祸,我十九岁在佛罗伦萨被绑架,这些年傅氏内部每一次针对我的暗杀,查到最后,线索都在二房附近断掉。我一直以为是傅明轩的父亲,我二叔在操盘。"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操盘手,是这个躺了二十年的'病人'。"
苏晚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傅寒峥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的手。
"你十九岁在佛罗伦萨被绑架,"她轻声问,"也是二房?"
"绑匪要赎金,傅家没有一个人出面。"傅寒峥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疼,"我在绑匪手里关了九天,第九天他们拿不到钱,把我扔在雪地里,打断指节,想让我冻死。"
"然后你就遇到了我妈……不是,你就遇到了我。"
"嗯。"傅寒峥转过身,低头看她,"晚意,你知道吗,我在雪地里躺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不甘心。"他说,"我还没把傅家抢回来,我还没查出我爸妈怎么死的,我还没弄死这帮杂碎。我凭什么死。"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哭。一边哭一边给我包扎,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嘴里喊着'你别死'。"
傅寒峥伸手,抚上她的脸。
"那时候我就想,行吧,不死也行。这地方有个傻姑娘希望我活着,那我就活着给她看。"
苏晚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所以你就找了我十年?"
"找了你十年,等了三年,算了半年。"傅寒峥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好不容易领到证了,又骗了你四个月。"
"傅寒峥,"苏晚意带着哭腔捶他,"你能不能别在煽情的时候突然认账!"
"好,不认了。"傅寒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晚意,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很脏。"
"多脏?"
"傅世坤是我爷爷的儿子,是长辈。动他,就是跟整个傅家老一辈为敌。"傅寒峥说,"而且他跟陆明川的父亲,二十年前就绑在一起。动他,就是同时动傅家和陆家两条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意抬起头看他,"暗杀?让他也出个车祸?还是制造一个'中风复发'?"
傅寒峥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要这么做,你拦得住我吗?"
"拦不住。"苏晚意说,"我也不拦。我妈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我爸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你十九岁在雪地里差点冻死。这些人欠的血债,子弹都算轻的。"
"但是。"她抓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傅寒峥,我要的不是他们死。"
"我要什么?"
"我妈在磁带里说,他们想要的是顾家的产业和傅家的产业。二十年前他们抢了半套图样,二十年后还在抢。"苏晚意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最在乎的不是命,是钱,是权,是脸面。"
"那就夺了他们的钱,扒了他们的权,撕了他们的脸面。"
"让他们活着,看着自己一辈子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干干净净地吐出来。"
傅寒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来定。"他忽然说。
"什么?"
"这盘棋,你来下。"傅寒峥说得平静,"你的仇,你来定怎么报。我负责落子。"
苏晚意愣住:"傅寒峥,你疯了?二房的局布了二十年,牵一发动全身,你让我下?"
"嗯。"傅寒峥点头,"我之前自作主张了太多次,搅黄你的相亲,安排周子扬的破事,把你推进顾家。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是在保护你,但每一件,都是剥夺你的选择权。"
"这一次,我不选了。"他握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苏晚意看着这个男人。
窗外天快亮了,灰青色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这张脸她在佛罗伦萨的雪地里见过昏迷的样子,在民政局门口见过揣着戒指盒的样子,在董事会上见过一个人压住在场所有人的样子。
现在,他把刀柄递到她手里。
"决赛还有两天。"苏晚意慢慢开口,"傅明轩说过,星辰杯决赛,你们等着。陆明川也一定会出手,宋崇这颗废子后面,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了。"
"嗯。"
"决赛是全网直播,收视会破亿。"苏晚意的声音冷下来,"傅世坤和陆明川,不是要借比赛毁掉我吗?不是要借舆论毁掉晚星吗?"
"那就在决赛直播上,当着一亿人的面,把他们这二十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晒出来。"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我要整个京城看着,傅家二房是怎么从云端,摔进泥里的。"
傅寒峥的眼睛亮起来。
"决赛直播。"他重复了一遍,"全场观众,全网直播,人赃并获。"
"对。"苏晚意点头,"而且我不打算躲。他们肯定安排了后手,评审,网络,现场,总有一处要炸。与其防,不如让他们炸,炸了才有证据。"
"你是想以身做饵。"傅寒峥的眉头皱起来,"不行,这个我不答应。"
"傅寒峥,你说过我定怎么报。"
"别的都行,这个不行。"傅寒峥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决赛那天,我全程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他们要炸,冲我来。"
苏晚意瞪着他,他也看着她,寸步不让。
最后苏晚意先败下阵来。
"行行行,那你站我旁边。但是傅寒峥,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他们动的是我手里这套东西,你不许抢。"苏晚意说,"《归途》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这一战,我必须亲手打完。"
傅寒峥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好。"他说,"你打完。"
两天时间,傅寒峥的手下几乎是连轴转。
被灭口的黑客,终于挖出来了。陆明川公司的技术总监,人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拦了下来。初审会上给苏晚意打八十分的那个评委,熬不住,交代了收钱的经过,钱是从傅世坤名下慈善基金会的壳账户走的。
宋崇在拘留所里听到傅世坤的名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把二十年前怎么从傅世坤手里接图样,怎么一点点洗钱式地用掉,吐了个干干净净。
每一环都串起来了。
决赛前一天晚上,苏晚意在集训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选手统一入场,她的《归途》十二件成品已经装箱封存,由组委会押运到会场。
熄灯前,手机发下来,她给傅寒峥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都准备好了?"
"嗯。"傅寒峥说,"陈老检察官已经从南方飞回来了,明天到现场。爷爷的律师团也到了,就等最后的发令枪。"
"那对手呢?"
"傅世坤昨天连夜去了老宅医院,办住院手续,装得更像了。陆明川订了明天下午飞瑞士的机票。"傅寒峥的声音有点冷,"他们感觉到了,想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傅寒峥说,"陆明川的航班,明天下午两点。我让人把他护照,'恰好'落在了机场派出所的失物招领处。他想登机,得先去领护照。"
苏晚意忍不住笑出声:"傅总,你的'恰好'越来越顺手了。"
"跟你学的。"
"对了,"苏晚意忽然想起什么,"陆景行呢?他跟陆明川是堂兄弟,这事他知情吗?"
"他不知情。"傅寒峥说,"我查过他,干净得不像陆家人。这次的事,我没告诉他。"
"也好。"苏晚意说,"护住一个是一个。"
挂了电话,苏晚意躺在集训营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决赛。
明天,收网。
她想起妈妈磁带里最后那句话。妈妈说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不是图样,是手艺里藏的东西。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东西是骨头。是被人打断过手指,也要爬起来接着画的骨头。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也要把女儿护住的骨头。是等了二十四年,也要把话送到女儿手上的骨头。
她摸了摸枕边的镯子,轻声说。
"妈,明天,我替你收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