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在院子里折腾到大半夜,先把一千斤额度用完了。
一千斤听着多,真干起来没多少。一根螺纹钢七八斤,一个旧电瓶二十几斤,一台空调外机四十来斤。她一趟趟挂秤、拨砣、念一声“收”,到晚上八点多,额度满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杆秤得拿手拎。几十斤的东西挂上去,两只手攥住提绳,脚底下扎稳,秤杆才平。后来她学乖了,把秤吊在院里老槐树的树杈上,东西往钩上一挂,省劲。
中间她想收一台报废柴油机。那玩意儿少说一百五十斤,她跟它较了半天劲才挂上钩,秤砣拨到头,杆子还翘着。
【超出最大称量。】
就这么一行,冷冰冰的。
“拆开总行吧?”
秤不吭声。秤不会说话,只会出字。
她去工具间拿扳手和撬棍,卸缸盖,卸飞轮,又把油底壳撬下来。一个钟头,一身机油。最重的缸体称出来九十六斤。
【可回收。】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抹出一道黑印。
“行,算你狠。一百斤,多一两都不让。”
额度用完,该琢磨“卖”了。
一号库房里差不多一千斤废品,大多是铁,还有一小堆从电机里拆出来的铜线圈。她在脑子里“点”了一下那堆铜。
【卖出:废铜×38斤4两,单价0.8星/斤,计30.7星。确认?】
“确认。”
【秤星余额:30.7】
【首次卖出完成。旧货单·第一页已开放。】
单子跳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槐树下喝水,一口呛进了气管。
很长一张,跟老供销社墙上的价目表一个样:
【压缩饼干(旧)×1块……2星】
【矿泉水(旧)550ml×1……1星】
【方便面(旧)×1包……2星】
【柴油(旧)×1升……5星】
【镀锌钢管(旧)1.2米×1……3星】
【消防斧(旧)×1……15星】
【布洛芬(旧)×1盒……8星】
【阿莫西林(旧)×1盒……10星】
【太阳能板(旧)100W×1……40星】
每样后头都缀一个“旧”字。
她先兑了一块压缩饼干。
饼干出现在库房地上,她“取”出来捏在手里。铝箔包装,皱巴巴的,牌子叫“丰年”,没听说过。生产日期一栏空着。
咬一口,有点潮,有点硬,嚼着一股麦麸味儿。能吃。末世里这么一块顶半天。
“旧的……谁用过的?谁的旧东西?”
想不明白,先不想。剩下半块揣兜里,她盯上了那块太阳能板。
四十星。她只剩二十八星七。
试着点了一下。
【秤星不足,差额11.3星。】
【以身为砣:可借。是否启用?】
原来是这么个砣。
她对着那行字犹豫了十来秒。前世她见过有人为了半块饼干把自己卖进东升,她要搞清楚这秤的价码,就得先让它从自己身上刮一回。
点了“是”。
太阳能板出现在库房的同时,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饿。
不是饿一顿两顿那种饿。是一瞬间胃里空了,像有人拿勺子把肚子里的东西全挖走,肠子拧成麻花。眼前发黑,手心一层冷汗。
她连滚带爬回到办公室,撕开一包方便面,没煮,干嚼。一包,又一包。吃到第三包,手不抖了。
她站上墙角那台老电子体重秤。
一百一十二斤。
早上称的是一百一十三斤二两。
借了十一星三,掉了一斤二两肉。
一星,一两肉。
她拿起杆秤冲自己一拨。
【姜满】
【份量:一斤一两】
【秤星提示:饿。别再借了。】
“你还挺会关心人。”
她把秤挂回墙上,躺下,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天一千斤额度,单件一百斤封顶。废铁一斤一毛星,铝三毛,铜八毛,纸壳几乎白给。站里的铜快卖光了。十天满打满算一万斤,撑死换一千出头的星。
一千星,在末世里能干不少事。可要养活自己,再加上钱奶奶,不够。
还得是钱。手里五十万,十天,花不完就是废纸。
她翻个身,又加了一笔: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第二天一早,十月二十九号,还剩九天。
她开着站里那辆破金杯进了城。金杯十二年车龄,开起来哪儿都响,就喇叭不响。
先去银行。
信用卡申请临时提额,柜台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抬头冲她笑:“可以提到八万。”
“另外两张卡呢?”
“也能提,加起来十万左右。”
三个网贷平台,加起来十六万。还有一个消费贷,客户经理热情得不得了,说她名下有大额流水,二十万,三天放款。
合同推过来,笔帽都替她拔好了:“姜女士是要做生意?”
“嗯,做大生意。”
“什么生意?”
“收购。”
一上午,名下的钱从五十万变成一百零四万,负债五十四万。
她出门的时候心算了一遍利息:头一期还款日,十二月八号。
那时候银行大楼里住的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门口摊煎饼的大姐一边摊面糊一边招呼:“姑娘,来一个不?加两个蛋!”
“加三个。”
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人声鼎沸,三轮车喇叭跟讨价还价的声音搅成一锅粥。
粮油区她挑了门脸最大的一家。老板四十来岁的胖子,穿印着“五常大米”的红马甲,蹲门口扒盒饭。
“大米怎么卖?”
“要多少?”筷子还在饭盒里扒拉。
“五吨。”
筷子停在半空。胖老板抬头,把她从上到下扫一遍:牛仔裤,旧卫衣,帆布鞋上还有昨天的机油。
“五吨?”
“五吨,分两批送,城西满仓废品站。面粉两吨,菜籽油五十桶,二十升的。盐有多少要多少。”
盒饭被搁一边去了。
“姑娘,你开食堂的?”
“开废品站的。”
“废品站要这么多米干啥?”
“吃。”
胖老板盯了她一会儿,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神经病,最后觉得神经病也得吃饭,摸出计算器一顿按。
“五常的贵,给你普通东北粳米,两块六一斤……”
“两块三。”
“哎哟姑娘,这刀下得也太狠了……”
“现款,今天全款,不赊账。你算算这一单你挣多少。”她朝隔壁抬抬下巴,“不行我去隔壁。”
“两块五。”
“两块三毛五,再饶我十袋盐。”
“两块四!盐我送五袋!再低我回家喝西北风!”
“成交。”
她站在门口等开单,旁边冷库门口吵起来了。
一个大高个儿姑娘,少说一米八,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背后印着“市体校”,正跟一个瘦老头吵。
“说好一车一百,我卸了三车,你给我二百是啥意思?”
东北口音,嗓门大,震得门帘子直晃。
瘦老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你卸那车鸡腿摔了两箱,不扣你扣谁?”
“那是叉车碰掉的!你自己看监控去!”
“监控坏了。”
“你——”
大高个儿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瘦老头往后一退,叉起腰:“咋的,你还想打人?你打一个试试,我报警!”
拳头攥了半天,又松开了。
她低头从老头手里抽过那两张一百,揣兜里,转身走。走两步,肚子“咕噜”一声,三米外都听得见。
姜满本来不想管闲事。前世管闲事管出一身伤,这辈子她发过誓,除了钱奶奶,谁的闲事都不沾。
可秤又举起来了。
【单雀】
【份量:二斤四两】
【秤星提示:实心眼。饿。没说谎。】
二斤四两。
她自己一斤一两,大伯二两三,表姐三两。这姑娘是她称过最沉的人。
十天以后,一个能扛的人值多少?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墙要焊,米要卸,门要有人顶。前世她一个人,门一开就守不住。
“喂!”
大高个儿回头,一脸警惕:“干啥?”
“会开车吗?”
“会,B照。”
“卸货呢?”
“我一个人扛两袋米,五十斤一袋那种,一手一袋。”
“一天二百,管三顿饭,干十天。干不干?”
大高个儿眨巴眼,看看姜满,又看看她手里的老杆秤,咽了口唾沫。
“……管饱不?”
“管饱。”
“那我干!”两步跨过来,比姜满高出一大截,低头咧嘴,“姐,我叫单雀。单念‘善’,雀是麻雀的雀。我饭量有点大,你别嫌弃。”
“多大?”
单雀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一顿……七八个馒头吧。”
姜满想起昨晚干嚼的那三包方便面,忽然觉得这姑娘挺亲切。
“没事,我家米多。刚订的。”
下午单雀跟着跑了三个地方。五金城:两台电焊机,三十张钢板,一卷防割网。劳保店:五十双防割手套,二十套雨衣,一箱护目镜,防割服只剩一套均码,也拿了。超市里她推了四辆购物车,方便面、火腿肠、榨菜、红糖、打火机、卫生巾,收银员扫码扫得手腕直甩。
单雀推车跟在后头,盯着一车卫生巾犯嘀咕:“这玩意儿也要这么老些?”
“以后这东西比金子贵,你信我。”
单雀琢磨了一下,从货架上拿两包扔进自己车里:“那我也囤点。”
“你囤啥,钱留着。”
“我那二百块也是钱。我妈说了,人得有自己的东西。”
姜满没再拦。
傍晚两个人在城北一家面馆吃饭。单雀吃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两回面,最后把姜满剩的半碗汤也端过去喝了。
喝完拿手背抹嘴,有点不好意思:“姐,跑一下午了,你叫啥我还不知道呢。”
“姜满。”
“满姐,你买这老些米干啥呀?”
姜满没答,眼睛看着墙上那台电视。天气预报,主持人穿小西装,笑眯眯地指着地图。
“……受较强冷空气影响,预计下周后期,我市将迎来今年首场降雪,请市民朋友注意添衣保暖……”
柜台后头的老板直咂嘴:“十一月上旬就下雪?今年邪门了。”
“闹灾。”
单雀嘴里还叼着根面条:“啥灾?”
姜满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十月二十九号。
九天。
她把单雀的空碗摞到自己碗上,冲柜台扬手:“老板,结账。”
单雀还在等答案。
“饿死人的灾。”姜满起身,“明天早上六点到城西废品站,迟到一分钟扣一个馒头。”
出了面馆,手机震了一下。
大伯的短信。
【满满,红本明天拿来给我,我托人先去镇里把章盖了,早办早安心。】
姜满站在路灯底下,盯着“早办早安心”五个字。
章一盖,镇里一查,就知道这块地的过户卡在村里,一个月都未必办得下来。大伯不傻,回过味儿来,就会天天往站里跑。
站里明天进第一车米。后天第二车。
再过两天,吊车要来摞集装箱。
回过去四个字:【明天再说。】
发送键刚按下去,对话框里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