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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灰雪

大伯那条“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宿,最后发过来一句:【明天上午我自己过去拿。】

第二天上午九点,帕萨特和胖老板的货车前后脚到了废品站门口。

单雀正一手一袋往库房里扛米,五十斤一袋,跟散步似的。送货司机看得烟都忘了点。

姜建国下了车,站在一垛米袋子跟前,脸先是青的,后来慢慢松了,最后露出一点笑。

“满满,这什么?”

“米。”

“我知道是米!你拿我那五十万……”

“您那五十万,现在是我的定金。”姜满拍拍米袋,“年底粮价要涨,我囤点,倒一手。”

“你懂个屁的粮价!”

“不懂才要学嘛。赔了算我的。”

姜建国看看米,看看院子里那堆破烂,又看看这个侄女,越看越放心。一个拿五十万囤大米的傻丫头,不可能知道物流园的事。

“红本呢?”

“在村委会压着。年底换新证,村里统一收上去的,开会才放。”她把手机递过去,“村会计的电话,您打。”

那号码是真的,村会计也是真的,年底换证也是真的。只不过村里开会,最快也得下个月。

姜建国没打。他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满满,钱别瞎折腾。过户那天,大伯请你吃饭。”

“好嘞大伯,您慢走。”

帕萨特开远了。胖老板蹲在车斗边上点钱,头都没抬:“你大伯?”

“嗯。”

“难怪。昨儿下午有个长头发姑娘打电话到我店里,问城西满仓订了多少米,说她是你表姐。”

姜满手里的单子停了一下。

“你咋讲的?”

“我说客户的事不方便讲。”胖老板舔舔手指头接着数,“她又问送几车,我说两车。这不算讲吧?”

“……不算。”

送货车走了。单雀扛着最后一袋米从她身边过:“满姐,你脸咋那么黑?”

“饿的。”

两车米,五吨。姜晓雯知道了。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表姐,问米。后头打了个问号,又划掉,改成句号。

第四天,她跑了五家药店。处方药一次只能开一点,跑得腿都细了,最后在城南一家兽药店找着门路。兽用阿莫西林,成分跟人吃的一样,论箱卖,不要处方。

老板娘往纸箱上缠胶带:“养的啥呀?”

“猪。好多猪。”

“多少头?”

“……几十亿吧。”

老板娘以为她开玩笑,乐了半天,还送了两盒驱虫药。

第五天,她去找加油站的老孙买柴油。

加油站在废品站斜对面,隔一条省道。老孙五十多岁,秃顶,人好,以前爷爷的金杯轮胎没气推过去打,从来不收钱。散装柴油按规定不能随便卖,老孙死活不肯。姜满说站里发电机要用,冬天还得烧锅炉,又塞了两条中华。

烟进了抽屉:“就这一回啊。让人查着,我这站就别开了。”

两吨柴油,四十个油桶,单雀拿地牛一桶一桶拉过马路。

老孙趴在柜台上开票,圆珠笔不出水,往舌头上舔一下接着写:“你爷走了,你一个人守这摊子不容易,有事吱声。”

“嗯。”

“下礼拜不是说下雪嘛,路滑,你那破金杯少开。”

“孙叔。”

“咋?”

前世末世第三天,老孙在加油站里尸变,咬死了孙婶,后来一直在那片晃悠。她每回路过都绕着走。

孙叔,七号别出门,别碰雪?他信吗?就算他信,孙婶呢,他在省城念大学的闺女呢?

“七号晚上下雪,你别出来看。在屋里待着,门关严。”

“嗨,我五十多了,啥雪没见过。”

她攥着那张票,攥出了褶子。

第六天和第七天,她请了吊车。站里六个旧集装箱,吊到办公室和库房四周,两层摞起来,围成一个“凹”字,开口对着原来的大铁门。缝用钢板焊死,单雀扶钢板,她焊。焊疤一道一道跟蚯蚓似的,不好看,结实。

吊车师傅点着钱,眼睛还往墙上瞟:“老板,拍电影啊?”

“防贼。”

“你这防的得是啥贼……”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她都要把一千斤额度用完。

单雀起先不知道她在干啥,就看她拎着杆秤,挂一样东西,那东西就没了。看了两天憋不住,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满姐,你是变魔术的不?”

“嗯,祖传的。”

“那你能变出馒头不?”

“能,两星一个。”

“星是啥?”

“一种钱。拿废品换的。”

单雀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蒸馒头去了。姜满发现这姑娘有一点特别好: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也不往外说。

到第九天晚上,她攒下七百多星,兑了一把消防斧、二十根钢管、三块太阳能板凑够四块、五十盒布洛芬、一百包净水片,剩下的一颗没动。

仓里塞满了最金贵的:药、盐、柴油、种子、电池、两箱红糖。仓里的东西不坏,不丢,谁也抢不走。大米面粉放在真库房,集装箱围着,门焊死。

她在本子上画了第九道,账也盘完了:米够吃两年,墙够挡一阵,人手就一个单雀。

还差一个人。

钱奶奶在废品站东边摆菜摊,摆了二十多年。七十一了,背驼腿不好,每天推一辆三轮车过来,小葱、菠菜、萝卜,一把一块钱。车底下趴着一条黄毛土狗,叫大黄。

姜满怕狗。小时候被追过两条街,屁股上现在还有疤。每回从菜摊前过,大黄一抬眼皮,她就得绕开半米。

前世第九天,她被大伯一家赶出来,蹲在路边起不来,是钱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掰了一半给她。凉的,皮都硬了。

后来钱奶奶死在第四十五天的尸潮里。大黄守了她两天,也没了。

十一月七号下午,姜满蹲在菜摊前头,离大黄八丈远。

“奶奶,今晚上我那儿吃火锅呗。”

“吃啥火锅。”钱奶奶眯眼理菠菜,黄叶子一片片往下掐,“我牙不好。”

“涮羊肉,嫩的,一涮就熟。还有冻豆腐,不用嚼。”

“你个丫头,今儿咋这么好心?”

“单雀太能吃,我得找个人看着她,别把锅也吃了。”

钱奶奶笑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行,收了摊我过去。”

“带上大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钱奶奶手里的菠菜也停了:“你不是怕狗吗?”

“……它不吃火锅吧?”

“它啥都吃。”

“那……也带上。”

晚上七点,三个人一条狗,围着折叠桌吃火锅。电磁炉上一口不锈钢锅,牛油锅底红彤彤冒泡。单雀一个人吃了三斤羊肉,钱奶奶在旁边直乐:“这丫头,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奶奶你年轻时候也这么能吃?”

“那可不。生产队挑粪,一担一百二十斤,一天三十担,吃六个窝头还嫌少。”

单雀肃然起敬。

大黄趴在钱奶奶脚边啃羊骨头。姜满两条腿缩在椅子上,眼睛时不时往桌底下瞟。

“它不咬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缩着腿。”

“我腿冷。”

她一边涮肉一边看墙上的钟。八点。八点二十。八点四十。

还有一个钟头。

八点多,单雀刷着手机把筷子一撂:“满姐!北边下雪了,灰色的!”

短视频,哈尔滨街头,路灯底下飘雪,灰的,跟香灰似的,落地不化。评论好几万。北京,灰雪。沈阳,灰雪。莫斯科,灰雪。

她起身拉窗帘:“一会儿咱们这儿也下。谁都不许出去,门窗我关好了,谁也不许开。”

“为啥?”

“这雪有毒。”

钱奶奶筷子一抖:“有毒?那得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吵嚷嚷,像在工地。

“妈,啥事?……下雪?广东下啥雪……行了行了知道了,忙着呢,挂了啊。”

嘟——

钱奶奶举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放下。

“忙。他忙。”

姜满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冻豆腐。

九点四十,雪来了。

先是窗户上沙沙响,很轻,跟有人拿指甲挠玻璃。然后院灯底下开始飘灰,细细的,比白雪小,落得慢,落在集装箱顶、槐树、地磅上,不化,一层一层往上积。

单雀扒在窗边看着看着,一拍大腿。

“我的鞋!下午洗的那双,晾外头了!八百多呢——”

人已经冲出去了。

“别去!”

姜满扑过去时,单雀已经拧开门锁。一米八几的个子,两步到了晾衣绳底下,扯下鞋往回跑。就几秒钟,灰雪落了她一头一脸,眉毛都是灰的。

姜满把她拽进门,砰地摔上,反锁。

“你脑子有病啊!一双破鞋!”

单雀抱着鞋缩脖子:“八百多……”

“八百多我给你买十双!”

她把单雀拖到水池边,开水龙头往脸上泼,拿毛巾使劲擦。钱奶奶拿另一条擦头发。

“眼睛进没进?”

“没……没吧。”

“嘴呢?”

“我闭着嘴来着。”

“鼻子?”

单雀不吭声了。

半夜,单雀开始发烧。一点,打哆嗦,盖两床被还冷,牙磕得咯咯响。体温计三十九度八。

钱奶奶守在床边擦额头:“没事啊丫头,发发汗就好了……”

姜满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边靠着那把消防斧。她没跟钱奶奶讲这斧子是干啥的。

灰雪下完,七成的人尸变。剩下的人里,发过高烧烧过去的,就觉醒了。烧不过去的,也变。

一点半,她对着床上拨了一下秤。

【单雀】

【份量:二斤九两】

【秤星提示:烧着。】

三点。

【单雀】

【份量:三斤三两】

【秤星提示:烧着。】

四点。

【单雀】

【份量:三斤六两】

【秤星提示:烧着。】

一直在涨。她不知道涨是好是坏,可她记得,大伯那种往下掉的才是坏。

五点,她又举起秤,刚一拨,鼻子里一热,一手血。

【今日称人已满(3/3)。超额称量,以身为砣。】

【单雀】

【份量:三斤六两】

【秤星提示:烧着。】

钱奶奶吓得毛巾都掉了:“满啊,你咋了?”

“上火。火锅吃多了。”

血止住后,她没再称,就看着单雀。这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凑近了听,是“……第四……没奖金……”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没人出过门。

第一天手机上全是拍雪的。第二天有人发急诊大厅的照片,走廊上躺满了人,挂号的队拐了三个弯。第三天官方发了通知:高空颗粒物异常沉降,对人体无害,发热者居家观察,多喝水。

那条通知底下,评论区关了。

单雀烧了两天半。第二天下午退到三十八度五,能喝点米汤,份量停在三斤六两,没再动。

十号凌晨三点多,雪停了。

姜满靠着门边的墙刚眯着,被一声尖叫惊醒。马路对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长,叫到一半,断了。

她扒着集装箱之间的观察缝往外看。

省道上路灯还亮着,灰雪积了一层,一个脚印都没有。斜对面加油站,便利店的灯开着,玻璃门半掩,门口躺着个东西。

便利店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隔着四五十米,她听见一种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湿乎乎的,像有人在嚼一块很筋道的肉。

屋里传来钱奶奶迷糊的声音:“满啊,外头咋了,有人打架?”

“没有,奶奶,你睡吧。”

她拎起消防斧,手心的汗把斧柄上的胶布攥得发黏。

那个嚼东西的人影,从便利店里转过身来,穿着加油站的蓝工作服。

是孙叔。他嘴里嚼的,是孙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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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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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作者: 繁花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