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加油站那边没动静了。
姜满在观察缝前头蹲了四个钟头,眼珠子熬得通红,腿麻了就站起来跺两下,接着蹲。
她在数。
省道上没有车灯,没有人声。高速桥那边隔一阵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车撞了护栏。对面加油站里那个蓝衣服的影子,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夜,转到天亮,钻进了后头。
今天是第三天。前世这一天,全城七成的人变成了灰人。
那些人现在就在外头。只是还没找到这堵墙。
七点多,单雀醒了。醒得很突然,腾地坐起来,把床头打盹的钱奶奶吓得一哆嗦。
“饿。”
就一个字,嗓子跟砂纸似的。
姜满端来一大盆粥、八个馒头。单雀接过搪瓷盆,手一使劲,盆沿“咔”地瘪进去一块。
屋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满姐,这盆……质量不咋地啊。”
“那是我爷的盆,用了二十年。你再捏个别的我看看。”
单雀拿起一把不锈钢勺,两根手指一掰,勺子弯成个“U”。她自己吓得把勺子扔了。
姜满捡起来看了看,拿秤。新的一天,三次。
【单雀】
【份量:三斤九两】
【秤星提示:醒了。力气大。饭量更大。】
她“噗”地笑了,三天来头一回。
“没事,你接着吃,吃完了还有。米管够。”
单雀捧着瘪盆,眼泪吧嗒吧嗒往粥里掉,一边掉一边扒拉。
“满姐,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梦见我在省运会上扔链球,扔出去了不回来,我去捡,捡着捡着就找不着了……”
钱奶奶一下一下拍她后背:“找着了,这不找着了。”
九点多,大门那边“哐、哐”地响。
姜满拎斧子过去。大门是两块钢板焊的,中间一道巴掌宽的缝,焊了几根钢筋当栏杆。
缝外头是孙叔。
还穿着加油站的蓝工作服,前襟一块一块黑红,已经干了。脸是灰的,皮底下透出一缕一缕灰白的丝。眼睛浑浊,没有黑眼珠。
他在拿肩膀撞门。一下,一下,钢板嗡嗡响。
隔着那道缝,孙叔冲她“嗬”了一声。缺两颗牙,牙缝里塞着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
单雀不知啥时候跟过来了,攥着钢管,脸白得跟纸一样:“满姐,那……那是孙叔吧?他咋了?”
“他死了。”
话出口,平得跟报天气一样。她自己听着都冷,可也没别的话。
门外那个已经不是孙叔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声音。哐,哐,传出去老远。省道上要是还有别的,听见这动静,一个钟头就能围过来一圈。
前世她杀的第一只灰人,是第十一天,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用钢管捅了二十几下,捅完蹲路边吐了半个钟头。
这辈子没那么多天可以缓。
“单雀,帮我把门顶住。”
“你要干啥?”
“让他别敲了。”
缝太窄,斧子伸不出去。她换了一根钢管,头天在砂轮上磨的斜口。
孙叔还在撞,每撞一下,脸就贴到钢筋上,灰白的眼睛离她不到半米。
钢管从缝里捅出去。
第一下没准,戳在颧骨上,“咯”一声滑开了。孙叔一点反应没有,接着撞。
第二下进去了。左眼。比她想的容易:先是软的,然后一层硬的,一使劲,硬的那层“噗”地破了。
孙叔不撞了。身子往下滑,钢管插在眼里跟着沉,她攥不住,松了手。钢管哐当一声,跟他一起倒在雪地上。
单雀干呕一声,捂嘴跑了。
姜满没吐。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蹲下来从缝里往外看。孙叔仰面躺着,嘴还张着,灰雪落在脸上,不化。
“孙叔,我跟你讲了别出来看雪的……”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拿起秤对准门外。
【灰人·一阶】
【重:一百四十七斤】
【回收价:0.3星/斤(灰核未成形)】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超出最大称量,不可整收。】
一百四十七斤。一斤三毛。四十四星一毛。
她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个数,蹦完了,自己恶心了自己一下。
单雀吐完回来,扒着她肩膀往外瞅:“满姐,你那魔术……能把他变没不?”
“能,超重了。”
“超重了咋整?”
她扭头看院子角落。工具间门口立着一把液压剪,站里拆报废车用的,剪口小臂那么长,二十毫米的钢筋一剪就断。
单雀顺着看过去,看了两秒,脸从白变绿。
“满姐……那是孙叔……”
“我知道。”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不收也行。就让他在门口躺着,过两天臭了,招苍蝇,也招别的。那些东西闻着味儿来,一来一群。咱这门,你刚才也听见了,撞几下就嗡嗡响。”
单雀不吭声了。
“再说,孙叔要是知道自己还能换四十多星,换几箱方便面,他也乐意。他那人一辈子抠,打气不收钱,加油从来不打折。”
话没讲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眼眶有点热。
最后是她动的手。
单雀帮着把孙叔拖进来,院子角落铺三层编织袋。钱奶奶在屋里没出来。大黄趴在门口看着,一声没叫。
她戴两层手套、口罩、护目镜,套雨衣。
具体怎么弄的,后来她谁都没讲过。只记得液压剪“咔嚓”那声,跟剪钢筋不一样;记得灰人的血是暗褐色,稠,跟放久的酱油似的,裹着一丝丝灰白;记得剪到一半摘了口罩蹲旁边吐,吐完戴上,接着剪。
三份。五十二斤,四十八斤,四十七斤。
【已回收:灰人残躯,五十二斤。】
【已回收:灰人残躯,四十八斤。】
【已回收:灰人残躯,四十七斤。】
【计44.1星。】
【首只灰人回收完成。旧货单·第二页已开放。】
她瘫坐在编织袋旁边,雨衣上全是酱油色。
单雀递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憋了半天:“满姐,你剪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
“念叨啥了?”
“‘一斤三毛,一斤三毛’。”
一口水全喷了出去。她笑得直咳,咳出眼泪。单雀不知道她笑啥,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想吐,赶紧捂嘴。
中午十二点,外头又响了。
汽车喇叭,又急又乱。接着“嘭”一声闷响,有东西撞上了集装箱。
姜满顺着铁梯爬上集装箱顶。风大,地上的灰雪被卷起来打在脸上,沙沙的。
那辆黑色帕萨特斜着撞在集装箱上,车头瘪了,引擎盖翘起来冒白烟。
姜建国从驾驶座爬出来。左胳膊缠着一条毛巾,毛巾让血浸透了,往下滴。夹克没了,就一件毛衣,头发乱成一窝。
姜晓雯从副驾驶下来,干干净净,就是脸白,眼睛哭肿了。
“满满!开门!快开门!你大伯母……她疯了,她咬人……家里待不了了,外头到处都是那种东西……让我们进去!”
喇叭声,撞车声,喊声。姜满往省道两头扫了一眼。东边一里地外,路中间有个影子,歪着脑袋,正往这边转。
她蹲在集装箱顶上,没动。
“你胳膊上那个,是大伯母咬的?”
胳膊往身后一藏:“不是……玻璃划的。”
秤举起来。
【姜建国】
【份量:一两九钱】
【秤星提示:已染。约四个时辰后尸变。他在说谎。】
四个时辰,八个钟头。
前世这一天,她开了门。大伯那天没被咬,进来的是一家三口。六天以后,她被他们推出了门。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八个钟头以后会咬人的。
“大伯,你让大伯母咬了。八个钟头以后,你也会变成她那样。”
“你胡说!”姜建国脸涨得通红,拿好手拍集装箱,铁皮哐哐响,“开门!这地是我买的,定金我打了,五十万!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指头拨开。
“大伯,过户了吗?”
姜建国张着嘴,卡住了。
“意向书第五条,过户完成前,土地及地上物仍由甲方姜满使用管理。您签的字,您自己揣的兜。没过户,这地就还是我的。”
“你……你个白眼狼……”
她往东边一指:“您要过户,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去排个号,排上了再来找我。”
姜建国“哇”地蹲在地上哭了。五十多岁的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姜晓雯一直站在车边,这时候抬起头。
“满满……我爸被咬了,那我呢?我没被咬呀,你让我进去行不行?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服做饭……”
声音又软又可怜,眼泪说来就来。
姜满听着,心里竟然软了一下。
就一下。她察觉到这一下不对劲。她恨这个人恨了四百多天,不该软。
脑子里过的是地磅上那层湿乎乎的菌丝,是膝盖上“咔”那一声,是这人蹲下来掏她压缩饼干时,身上那股雪花膏味儿。
秤对准了姜晓雯。
【姜晓雯】
【份量:三两二钱】
【秤星提示:未染。烧过了,醒了一点东西。她想进来,进来以后想要你的仓。】
前世姜晓雯觉醒的是魅惑系。一阶的时候不怎么样,就是说话让人容易心软。
怪不得。
“表姐,别冲我使劲了,没用。”
底下的哭声顿了一下,眼泪还挂着,脸上的可怜劲儿收了一半。
“单雀,把那袋东西扔上来。”
单雀早备好了,编织袋从底下飞上来。姜满接住,掂了掂,扔下去,“啪”地砸在帕萨特引擎盖上。
“十包方便面,四瓶水,一盒布洛芬,一卷纱布。往东三公里是城西派出所,那边有警察,有人。大伯,你要是信我,就别让表姐跟你坐一辆车。”
东边那个影子已经走到半里地了,后头又多出两个。
姜晓雯看了眼编织袋,又看姜满,眼神换了一副。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看在我爷的面子上,下回没了。东边来了三个,你们再哭五分钟,就不用走了。”
“姜满,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我干多了,不差这一件。”
她转身下了铁梯。
身后帕萨特打了几回火,没打着。车门关上,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往东去了。
她靠着集装箱内壁滑坐到地上。
钱奶奶端着一碗热面条出来,上头卧个荷包蛋:“吃吧,忙一上午了。”
她扒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奶奶,我是不是挺狠的?”
“狠啥,你给了他们一袋面。我年轻那会儿闹饥荒,一袋面能换个媳妇。”
面条差点呛进气管。
吃到一半,腰上的秤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头。秤杆上那一溜黄铜秤星里,有一颗在发亮。
眼前浮出一行字。跟以前都不一样,以前的字横平竖直,这一行歪歪扭扭,笔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秤星提示:东南四十里,有一只斗醒了。】
“斗?什么斗?”
钱奶奶把脑袋凑过来:“啥?你嘀咕啥斗?”
“斗。一只斗。”
“量米的斗呗。十升一斗,十斗一石。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只,柳木的,我爹拿它给地主交租子。地主家那只斗,比我家的大一圈。”
她把碗搁地上,拿秤翻来覆去看。亮着的那颗秤星,正对着东南。
前世四百一十二天,她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她手里这杆秤,不是独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