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吃完,汤也喝了,姜满把碗往地上一搁,打开旧货单第二页。
第一页的压缩饼干、矿泉水还在,第二页是新添的:
【强光手电(旧)×1……6星】
【对讲机(旧)×1对……20星】
【防割服(旧)×1套……30星】
【汽车电瓶(旧)12V×1……25星】
【鸡蛋(旧)×10……5星】
【土豆种(旧)×1斤……3星】
【柴油发电机(旧)5kW×1……120星】
【蓄电池组(旧)×1……150星】
【壮骨汤(旧)×1碗……50星】
最后一行后头缀着小注:【体质类。一人一生限饮三碗。】
壮骨汤。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爷爷炖的猪骨头汤,大葱段子漂在上头,油花一圈一圈。
五十星一碗。贵。
【秤星余额:76.3】
孙叔四十四星,加上灰雪前剩的三十来星,就这么多。
单雀捧着第二盆粥蹲过来:“满姐,又算啥呢?”
“算孙叔。”
“……啊?”
“一百四十七斤,一斤三毛,四十四星一毛。废铁一斤一毛,铜八毛,铝三毛。”她掰着手指,“你知道这说明啥不?”
单雀摇头,腮帮子鼓着。
“丧尸比废铁值钱。”
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一只按一百三十斤算,三十九星。我站里那堆废铁,得卖三百九十斤才顶一只。外头省道上现在晃着多少?加油站,村里,高速收费站……”
“满姐。”
“嗯?”
“你眼睛冒绿光了。”
她抬手揉了把脸:“饿的。”
可账是真的。门口那堵墙要加固,药不够,柴油不够,人手只有一个刚烧醒的单雀。前世她在第四十五天之前,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过几顿。
这辈子要守住门,就得有星。要有星,就得出门。
钱奶奶在屋里收碗,只听见一句“丧尸”,探出头:“满啊,你可别出去,外头那些东西咬人。”
“不出去,奶奶。就到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不叫出去?”
“那叫串门。”
加油站在斜对面,四五十米。孙叔没了,孙婶八成也没了。便利店里的东西,现在都是无主之物。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一整面墙饮料。还有地底下那几个储油罐。
前世加油站是第二十几天被撬开的,撬的是东升基地,两辆油罐车拉空了,韩东升靠那批油撑过一整个冬天。
表姐知道她囤了米。表姐现在往东去了。
这批油,得赶在别人前头。
“奶奶,我俩出去这阵子,门你看着。”
“我看?我拿啥看?”
“拿耳朵。外头有人敲门,不管是谁,喊你名字也别开。我回来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钱奶奶把擀面杖从案板上抽出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当年生产队看场院,贼来了我一杆子撂倒俩。去吧,早点回。”
下午一点,两人收拾停当。
姜满穿劳保店买的那套防割服,均码,袖子长出一截,拿胶带缠了。单雀套不进去,就裹两层雨衣,胳膊上胶带缠了好几圈硬纸壳,攥一根钢管。
钱奶奶站在集装箱底下,把一个馒头塞进单雀兜里:“饿了吃。”
“奶奶,我才吃了十二个……”
“那也揣着。”
大黄蹲在钱奶奶脚边,冲姜满歪了下脑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你别跟来啊。”
大黄打了个哈欠。
开门是个技术活。大门焊死了,她在侧面集装箱底下焊了个一米二高的小门,人得猫腰钻,门板两层钢板,里头插三道钢筋门闩。
她先从观察缝往外看了一圈。省道空荡荡的,灰雪被风吹成一棱一棱。孙叔倒下的地方一摊酱油色。便利店的门半掩着。
“规矩先讲好。我先出,你后出,贴着墙走,别踩雪厚的地方。”
“嗯呐。”
“见着东西别喊,拍我肩膀。那玩意儿一阶的时候眼神不好,靠耳朵,靠鼻子。你一嗓子,方圆一里都知道这儿有肉。”
“嗯呐。”
“血也一样。谁破了皮,立马往回撤,别犹豫。”
“嗯呐。”
“要是我被咬了……”
单雀一把攥住她胳膊,攥得骨头都疼:“满姐你别瞎说。”
“松手松手,胳膊要断了——我是说,要是我被咬了,你别管我,回去把门插上。门比我金贵。”
“我不。”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
门闩一根根抽出来,小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说不清的味儿,甜的,腥的,像放坏了的蘑菇。
她猫腰钻出去。
四十多米,走了五分钟。
快到加油站,单雀拍了她肩膀一下。
加油机旁边,孙婶背靠着机器坐在地上,头歪着,像在打盹。红毛衣上全是黑的。脖子那块没了一大半。
没动。
姜满蹲着看了半分钟,捡块冻硬的雪疙瘩扔过去,砸在孙婶腿上。
头慢慢转过来,一点一点,脖子咯吱咯吱响。灰白的眼珠子对准了她们。
然后站起来了,一条腿是瘸的,拖着往这边走。
“单雀,左边。”
单雀没吭声,绕过去了。她现在走路跟以前不一样,脚底下轻,一米八几的个子,雪地里一点声儿都没有。
孙婶冲姜满来了。
她举着钢管,脚底扎稳,心里数步子。捅早了够不着,捅晚了被扑倒。一阶慢,可扑那一下快。
五步。四步。三步。
孙婶扑了。
她还没出手,单雀从左边一钢管抡过来,正抡在孙婶太阳穴上。
“咚。”
孙婶横着飞出去,撞在加油机上,玻璃罩子碎了一地。
没再起来。
姜满保持着要捅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单雀低头看手里的钢管,弯成了一个钝角。
“满姐……我没使劲。”
“……我知道。”
“真没使劲,我就想把她扒拉开。”
“我知道。”她过去看了一眼,半边脑袋塌了,“你以后扒拉人之前,先跟我打个招呼。”
【灰人·一阶】
【重:一百一十二斤】
【回收价:0.3星/斤】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一百一十二斤,超出最大称量,不可整收。】
又超了。液压剪在院子里。
“先干正事。”
便利店的门口那摊东西她没细看,绕过去了。
店里灯还亮着,冰柜嗡嗡响。货架倒了一个,方便面撒了一地。收银台后头墙上贴着手写价目表,“散装柴油,每升七块八,概不赊账”,孙叔的字。
方便面四箱半,火腿肠两箱,矿泉水一面墙,饮料一面墙,烟几十条,打火机一盒一百个。卫生纸,口罩,电池,雨伞,一次性手套,还有一个冰柜,冻饺子和雪糕。
“满姐,这些……咱都拿走?”
“嗯。”
“那孙叔……”
“孙叔不卖了。”她把手搭在一箱方便面上,“孙叔要是在,我按批发价给他钱。现在他不在了。”
【方便面×24包(一箱)】
【重:二斤九两】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
“收。”
那箱面没了。
单雀眼珠子瞪得溜圆。院子里变废铁她见过,可一整箱方便面,手一碰就没,跟橡皮擦了似的。
“满姐,这个……能教不?”
“祖传的,传女不传外。”
“那我认你当干姐!”
“你已经是了。别废话,货架上的往下搬,搬到我手边。动静小点。”
四十分钟,便利店一点一点空了。单雀搬,她收,一箱,一捆,一袋。冰柜她想了想,连柜带饺子一起摸了一下,八十多斤,不超。
【已回收:冰柜(含冻饺子31袋、雪糕47支),重八十六斤。】
额度她一直在心里扣着。早上孙叔一百四十七,加上零零碎碎六百多,快到顶了。
【今日回收额度:948/1000斤】
还剩五十二斤。一墙饮料,一瓶一斤多。
“单雀,红牛给我留着,剩下的,拿编织袋往回背。”
“背?这得背几趟啊……”
“背到天黑。天黑之前必须回去,天一黑,咱俩就是两盏灯。”
单雀看看那一墙饮料,看看编织袋,最后看姜满。
“……管饭不?”
“管,晚上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那我背!”
第一趟回去,钱奶奶在小门里接,看见两人背着两大袋可乐,站那儿半天,一拍大腿:“你们这是串门,还是抄家?”
“奶奶,这叫进货。”
第二趟,姜满把剩下那点额度用了,收了四箱红牛。
往回背的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七八百米外,高速桥横在灰天底下,护栏上歪着一辆大巴。桥面某个地方闪了一下,很短,像玻璃反光。
她站住看了五六秒,没再闪。
“满姐,看啥呢?”
“没啥。冰碴子。”
“那孙婶咋整?还靠那儿呢。”
“明天子时额度刷新,拉回去拆。”她把编织袋往肩上颠了颠,“她跑不了。跑得了的,是咱俩。快走。”
单雀扭头也看了眼高速桥,啥也没看出来,嘀咕了一声“冰碴子还会眨眼”,跟上了。
第三趟去的时候,天擦黑了。单雀背着最后一袋矿泉水跟在后头,两人都喘。
快到便利店门口,姜满突然站住,抬手示意别出声。
便利店后头有个小门,通员工休息室和厕所。来了三趟,那门一直关着,她们没往那边去过。
现在门后有声音。
很轻。
“咚。”
停几秒。
“咚、咚。”
拿指节敲门。一下,两下,停一停,再两下。
灰人不会这么敲门,灰人只会撞。
她攥紧钢管,贴到门边。
门后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挤出来,压得极低,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外面……外面是活人吗?”
她没吭声。
“求求你……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活人……”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挤出一句:
“别开门。千万别开门。我女儿……我女儿还没变。可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门板那头,有个小孩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
跟单雀烧醒前那一夜,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