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贴着门站了足足半分钟。
单雀在后头急得直搓手,嘴张了几回,没敢出声。
天在往下黑。省道那头,有个东西在雪地里拖着脚走,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
“几个人?”
“两个。我,我女儿。”
“你叫啥?”
“方慧。这儿的收银员,孙叔的店……我干了三年了。”
方慧。她有印象。前世在这加过几回油,收银台后头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找零嘴里念叨“一百减七十八块五,找您二十一块五”,一分不差。后来那女人去哪了,她不知道。
“女儿多大?”
“六岁,叫豆豆。”
“咋的了?”
门后没声了。好一阵,那声音才又出来,更哑。
“下雪那天晚上,她非要出去堆雪人,我拦不住,让她玩了十分钟。第二天就烧,烧到现在。孙婶出事那会儿,我抱着她躲进来的。”
“烧了三天?”
“三天。退一点,又烧。刚才还说胡话。”
“你呢?咬着没?”
“没有!我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你可以看——”
“先别急。”
她回头看单雀。暮色里看不太清,可她看得出单雀想说什么:跟我那会儿一样。
烧了三天的孩子。可能烧过去,可能烧不过去。
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打起来。
两张嘴,一大一小。小的可能变,变了就是关在屋里的一颗雷。大的是收银员,会记账,认货,对这加油站门儿清。
米面够。五吨米,六个人吃两年。
风险在孩子。好处……
“方慧,这加油站的油罐,还剩多少油?”
门后顿了一下:“你……你要油?”
“你就说多少。”
“九十二号汽油,十一吨左右。零号柴油十四吨,前天刚卸一车,罐是满的。”声音一下利索了,“液位表我天天看,差不了五百升。罐区钥匙在我身上,孙叔那辆皮卡的钥匙也在我这儿,他放收银台抽屉,我出事那天顺手揣了。”
二十五吨油。
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前世东升那两辆油罐车,是韩东升靠这批油熬过的那个冬天。
“满姐?”
“我在算。”
“算啥?”
“算她们俩值不值。”
单雀“啊”了一声,没想到她会把这话说出口。门后也没了声。
话是难听。可她不打算改。前世她心软开过一回门,开完了,被人从自己家里赶出去,那天下着雨。
“方慧,话说在前头。门我可以开,你们跟我走。我那儿有吃的,有墙,有热水。有三条,你不答应,我扭头就走,你们俩接着在厕所里待着。”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进我的门,干活换饭,不养闲人。孩子小不算,你得顶两个人。”
“行。”
“第二,你女儿要是变了,我动手。你不许拦,不许哭着求我。”
门后安静了很久,久到单雀扯了扯她袖子。
“……行。”
抖得几乎听不清。
“第三,骗我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我有法子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这句是诈的。今天三次早用完了,秤再称,就得拿她自己的血去顶。
“我不骗你。”
“开门吧。”
门咔哒一声从里头拧开。
员工厕所两平米,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地上铺几件衣服,一个瘦小的女孩蜷在上头,裹着大人的羽绒服,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方慧蹲在旁边,短头发乱糟糟,眼睛肿成一条缝。她把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手心朝上伸着,又把衣领往下扯,露出脖子。
“你看,你看,我真没被咬……”
胳膊干净,就是瘦,手腕上一圈勒痕,大概拿什么东西绑过门把手。
“行了,放下吧,冷。”
她蹲下来看那孩子。六岁,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
心里咯噔一下。
再细看,是烧得没神,眼珠子还是黑的。
秤从腰上解下来。
上回超额,流了一鼻子血。这回呢?
她犹豫了两秒,拨了秤砣。
鼻子里一热,她拿袖子捂住,眼睛盯着脑子里浮出的字。
【今日称人已满(3/3)。此次超额,以身为砣。】
【方豆豆】
【份量:一斤三两】
【秤星提示:烧着。在涨。】
在涨。
单雀那会儿也是这样,份量一点点往上走。往下掉的才是坏的,大伯就是从二两三掉到一两九。
“满姐!你又流血了!”
“上火。”
方慧看看她,又看她手里那杆秤,嘴张了张,什么都没问。
这女人聪明。聪明人好用,也得防着。
“孩子你抱。轻点,别捏碎了。”
“满姐你这话说的……”
单雀两只手跟捧鸡蛋似的,把豆豆连羽绒服一起捧起来。孩子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胸口拱。
单雀一动不敢动,脸憋得通红:“满、满姐,她拱我……”
“拱就让她拱。走,天黑了。”
回去路上,天彻底黑透。远处那个拖着脚的东西不见了,可省道两头的黑暗里,偶尔有一声“嗬”,分不清远近。
走到马路当中,路边那辆歪在沟里的面包车后头,晃出来一个。
穿着棉睡衣,光着一只脚,离她们不到十米。
单雀两手捧着孩子,腾不出手,整个人僵在那儿:“满、满姐……”
“别动。抱紧了。”
姜满把钢管横过来,往前迈了两步,挡在单雀前头。那东西闻见了,头一歪,冲着孩子那股烧热的味儿来了。
她没等它扑。
钢管从下往上,捅进左眼,一使劲,再一拧。
睡衣软下去,倒在雪里。
她拔出钢管,在雪上蹭了两下,手有点麻,心跳得耳朵里咚咚响,可手没抖。
“走。”
单雀看看地上,又看看她:“满姐,你这一下……比捅孙叔利索。”
“熟能生巧。闭嘴,走。”
方慧走在她旁边,走着走着开了口:“罐区在后头往东二十米,两个罐,埋地下。卸油口有锁,我有钥匙。抽油得用泵,加油机断电用不了,站里有个手摇泵。”
“你记性挺好。”
“干收银的,记性不好要赔钱。”
“孙叔扣过你钱?”
“没扣过。他人好。”方慧顿了一下,“就是加油从来不打折。”
姜满差点笑出声。
“皮卡呢?”
“罐区后头,长城炮,油满的。孙叔说下雪路滑,不开出去了。”
她在心里给这辆皮卡记了一笔。金杯开起来哪都响,就喇叭不响,早该换了。
敲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小门开了。钱奶奶夹着擀面杖站在里头,一看单雀怀里的孩子,“哎哟”一声就伸手接。
“奶奶,孩子发烧,跟单雀那会儿一样。”
“那还杵着干啥,赶紧进屋!”
钱奶奶颠着小脚往屋里走,一路念叨:“烧成这样了,造孽哟,快,打盆热水……”
大黄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方慧一眼,又看看姜满,摇了两下尾巴。
晚上包饺子,其实是煮。猪肉白菜馅,便利店冰柜里收的,三十一袋,姜满一口气下了五袋。
方慧捧着一碗饺子汤,手一直抖。抖了半天,把碗放下,开始掉眼泪,没声没响。
谁都没劝。钱奶奶往她碗里夹了两个。单雀也夹了两个过去,夹完看看自己碗里只剩八个,又默默从锅里捞了十个。
吃完饭方慧非要洗碗。洗完,她看见桌上姜满的本子,记着今天收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底下添了几行。
姜满凑过去。
“红牛你记的四箱,实际四箱加十一罐,袋子里还有散的。矿泉水你记两百,我们店上礼拜进二十四箱,一箱二十四瓶,五百七十六瓶,卖掉一百三十多,剩四百四十左右。你背回来的少了,后头库房还有一箱,你们没看见。”
她盯着方慧看了几秒。
“你算账一直这么细?”
“干收银的。”
“少了的那箱,你为啥告诉我?不说我也不知道。”
“你说了,骗你一句就扔出去。”方慧把笔帽扣上,“瞒也算骗。”
“明天开始,进出的账你帮我记。”
方慧抬头。
“这是活。”姜满把本子推过去,“记一天账,换你们娘俩一天的饭。”
方慧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哭,把本子抱在怀里,使劲点了一下头。
睡前方慧去里屋看豆豆。孩子还烧着,小脸埋在钱奶奶的枕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方慧趴床边听,听完抬头看姜满,表情有点怪。
“她说啥?”
“她说……那个姐姐身上,有好多好多东西。”
姜满低头看自己。卫衣,牛仔裤,腰上一杆秤。
后背一层白毛汗。
“烧糊涂了。睡吧。”
她躺回行军床,快十二点了,鼻子里还塞着一团卫生纸,瞪着咯噔咯噔的吊扇,过今天的账。
收了孙叔。孙婶还靠在加油机旁边,额度满了,明天再说。便利店收空了。来了两张嘴,一个会记账的,二十五吨油。
还流了一回鼻血。
明天的账也得先排:孙婶一百一十二斤,马路当间那只睡衣,加油站的油,还有门。今天来回走了六趟,雪地上的脚印从加油站一直踩到她的小门口,傻子都看得出这堵墙后头住着活人。
前世她觉得心软要命,那一回心软,把命搭进去了。
现在琢磨出点别的味儿。
心软不要命。不算账就心软,才要命。
救人可以。账算清了,就救。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微信。姜晓雯。
一张照片,拍得很糊,天是灰的,一个穿毛衣的男人站在路中间,背对镜头,脑袋歪着。
是大伯。
底下两行字:
【满满,我爸变了。是你害的。】
她还没想好回不回,又进来一条。
【我现在在东升物流园,这儿有人管饭。他们问我,你那儿是不是有很多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