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雯那两条微信,姜满一夜没回。
打了好几回字,都删了。最后一条打的是“米多,你来拿试试”,手指头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还是删了。
回什么都是给人递话头。
早上七点,天阴着,灰雪不下了,天色一直是那种发黄的灰。方慧已经起来,蹲在门口拿抹布擦钢管,一根一根擦,擦完摞整齐。
“睡不着?”
“豆豆后半夜退到三十八度二。我就起来了。”
“她说啥没?”
“说饿。喝了半碗米汤,又睡了。”
姜满嗯了一声,拎秤往院里走。子时额度刷新,今天的一千斤是新的。
她先把账排一排。
孙婶,一百一十二斤,冻在加油机旁边。路当中那只睡衣,昨晚拖进院角了,也冻着。加油站二十五吨油。
还有那句话。
他们问我,你那儿是不是有很多米。
“他们”是谁,不用猜。
前世东升是第二十几天才来撬加油站的。现在姜晓雯人在物流园,知道这边有两车米,加油站就在米的斜对面。这笔账,韩东升算得过来。
提前了。提前多少,她算不出来。
“方慧,罐区那个卸油口,啥材质的?”
“铸铁盖子,底下是钢管,带锁。”
“能焊不?”
方慧眨眨眼:“……你要焊死它?”
“油我搬不走。”她掰手指头,“一桶二十升,三十来斤,一天额度一千斤,全拿来收油,一天三十来桶,六百升。二十五吨,得收一个多月,别的啥都干不了。”
“那……”
“搬不走,也不能让别人搬走。焊死,再拿一车废铁压上。谁想要,自己拿切割机来切,切一个礼拜。切的动静,我这边听得见。”
方慧看了她半天,憋出一句:“孙叔要是知道,得心疼死。”
“孙叔要是知道东升那帮人拿他的油干了啥,他得自己来焊。”
“东升?东升物流那个东升?”
“你知道?”
“他们的车来加过油,一个大高个儿板寸,从来不给现钱,签单,说月底结。”方慧把抹布叠成方块,“孙叔签了一本,月底一回没结过。”
姜满把这句也记进了脑子里。
上午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拆孙婶。
这回她没让单雀帮,一个人干的。三十四斤、三十九斤、三十九斤,三十三星六毛。
这回她没吐。
第二件,抽油。
手摇泵是个老家伙,摇一百下出来一升。单雀摇,摇得跟抡链球似的,泵杆嘎吱嘎吱响。
“轻点!轻点!这玩意儿坏了没处修!”
“我轻着呢……”
“你轻着呢泵杆都弯了!”
“它本来就是弯的!”
“它本来是直的!”
十五桶柴油,三百升,收进仓里。剩下的,她拎焊枪把卸油口焊了个严严实实。单雀从站里推来一车报废的发动机缸体,一个一个摞上去,摞成一座小山。
方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加油站罐区,已封。】
第三件,开皮卡。
孙叔那辆长城炮停在罐区后头,落了一层灰雪。方慧把钥匙递过来,一拧,打着了。
发动机轰的一声,在一片死寂里格外响。
姜满坐在驾驶座上,摸了摸方向盘。方向盘上套着个粉色毛绒套子,印着一只小猪。
“孙叔还挺少女心。”
“那是他闺女套的。孙小雨,在省城念大学,国庆回来套的。”
她的手在小猪上停了一会儿。
省城。灰雪那晚,省城下得比这边还早。
“……行,不摘了。哪天她要是找回来,车得还人家。”
吃过午饭,她跟单雀开着皮卡往东走。
钱奶奶在小门那儿拦:“又上哪儿?”
“奶奶,我去看看我大伯。”
钱奶奶不吭声了。姜建国是什么人,她在这摆了二十多年菜摊,比谁都清楚。可那到底是姜老头的儿子。
“早点回来。”
“嗯。门照昨天那样,三下,两下。”
车斗里装着液压剪、编织袋、两根钢管、一把消防斧。
省道往东,一路上全是车。有的停在路边车门开着,有的撞在一起横在路当中,一辆大货车侧翻在沟里,车厢门开着,纸箱子撒了一地,是卫生纸。
她开得很慢,眼睛一直没闲着。
这些车,车主多半没了。没了,就是无主之物。
一辆车拆开,电瓶三十斤,四个轮胎八十斤,座椅、玻璃、铝合金轮毂,还有油箱里的油。秤收废铁才一毛,可电瓶能直接用,轮胎能直接用,油能直接用。
这一条省道,就是一座矿。
“满姐,你又冒绿光了。”
“看路。看两边的车窗,有动静喊我。”
“喊啥?你说不让喊。”
“拍我。”
“开着车咋拍?”
“……拍腿。”
开出去一公里,路边一辆白色SUV引起了她的注意。
油箱盖开着,盖板被撬弯了,地上扔着一截黑胶皮管,管口还挂着油珠子,没冻上。
她停车下去看了一眼。SUV的后挡风玻璃上,有人拿蓝色喷漆画了个圈,圈里一个“抽”字。
再往前,第三辆车,第五辆车,都画着蓝圈。
“满姐,这啥意思?”
“有人比咱早。”她蹲下摸了摸那截胶皮管,管子里的油还是软的,“一个钟头之内的事。抽完了做记号,下回不白跑。”
“谁啊?”
她没答。那种蓝她认得,前世东升的白皮卡,车门上“东升物流”四个字,喷的就是这个色。
她往东看。省道一直往东,十几公里外,就是东升物流园。
一个钟头前,有人沿着这条路,一辆一辆地抽油,抽到离她的废品站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才掉头。
再往西三里,是一个刚焊死的油罐。
她回到车上,把车门关得很轻。
“往前开,慢点。”
开出去一公里半,公交站那儿,她踩了刹车。
站棚底下三个人。两个背对马路,一个面朝马路,都歪着脑袋,一动不动,站成一排等车。
面朝马路的那个,穿一件灰毛衣。
她把车停在二十米外,熄火。
“你在车上等着。”
“我不。”
“那你跟着,别动手。”
“那两个呢?”
“那两个你随便。”
单雀拎钢管下车,往左边绕过去。
姜满站在原地,看公交站底下那个穿毛衣的。
姜建国的脸比昨天更灰了。啤酒肚还在,毛衣撑得鼓鼓的,左胳膊那条毛巾发了黑。头发一绺一绺支棱着。
脑袋慢慢转过来,灰白的眼珠子对准了她。
她忽然想起来,七岁那年过年,大伯给过她一回压岁钱。五十块,崭新的,装红包里。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大伯母把红包要回去了,说给错了,是给晓雯的。
姜建国冲她走过来,一步一步,拖着腿。
“大伯。”
“嗬……嗬……”
“地没过户。”
她往前迈一步,钢管从下往上,捅进了他的眼睛。
这一回,手没抖。
前世那六天,他睡她的床,吃她的米,最后把她推进雨里。这笔账,今天销了一半。另一半,在东边的物流园里吃着别人的饭。
另外两只单雀解决的,一钢管一个。
姜满蹲在姜建国旁边。他仰面躺在长椅底下,嘴张着,跟孙叔一个样。
她拿起秤。
【灰人·一阶】
【重:一百六十四斤】
【回收价:0.3星/斤】
【秤星提示:生前份量一两九钱。最惦记的,是一块地。】
她看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单雀蹲过来,没出声,就那么陪她蹲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翻姜建国的裤兜。左边一串钥匙,帕萨特的。右边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外头还套着个塑料袋。
拆开,展开。《土地使用权转让意向书》。乙方签名那栏,“姜建国”三个字龙飞凤舞。
夹克没了,毛衣没兜,他把这张纸从夹克里掏出来揣进裤兜,还套了塑料袋,怕被血弄脏。
她盯着那张纸,笑了一声。
笑完了,秤对准它。
【土地使用权转让意向书×1】
【重:三钱】
【回收价:0.003星】
【秤星提示:乙方已故,意向书作废。定金五十万,无人可追。无主之物,可回收。】
“五十万,三厘星。”
她把纸叠回原样,塞回塑料袋。
“收。”
纸没了。
单雀小心翼翼地瞅她:“满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抬车上,回去拆。”
“回去拆?”
“在这儿拆,血味儿一散,半条省道都得过来。”
单雀把姜建国扛起来,一百六十四斤,跟扛袋米似的,扔进车斗。另外两只也扔上去。
回程她开得很快,一句话没说。单雀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开到一半,单雀开口了。
“满姐,你大伯母那个红包……”
“你咋知道?”
“你刚才嘀咕出声了。‘五十块,给错了,给晓雯的。’”
她握着方向盘,盯着前头灰扑扑的路,过了好一会儿:“那年我七岁。”
单雀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钱奶奶早上塞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
她接过来咬一口,凉的,硬的。
跟前世钱奶奶给的那半个红薯一个样。
皮卡拐过最后一个弯,满仓废品站的集装箱墙出现在路尽头。
集装箱顶上站着一个人,在使劲挥手。
钱奶奶。
那铁梯子她平时看一眼都腿软,怎么爬上去的?
姜满一脚油门,开近了才听清钱奶奶在喊什么。
“满啊!大黄叫了!叫了半天了!”
钱奶奶指着她们来的方向,嗓子都劈了:
“你们后头——你们后头跟着一大群!”
她猛地看向后视镜。
她们来的那条路上,灰扑扑一片人影,正往这边涌。少说二十几个。
皮卡轰了一路,把它们全招来了。
院门焊死了,皮卡开不进去。能进人的,只有那扇一米二的小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