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片灰影子,离她们不到三百米。
姜满一脚刹车停在大门边,车头冲着小门,拔了钥匙。
“下车!能拿的拿!”
单雀一手液压剪,一手消防斧,钢管夹在胳肢窝底下。车斗里还躺着三个,大伯在最上头。
“那他们咋整?”
“放着!又跑不了!”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小门。方慧在里头接,钢筋门闩一根一根插。最后一根插进去的时候,外头的声音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拖着走,几十只脚在雪地上拖,沙——沙——,越来越近。
“上去!”
她顺着铁梯爬上集装箱顶。钱奶奶还在上头,两只手死死抠着箱棱,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奶奶,你咋上来的!”
“我……我一着急就上来了……”
“下得去不?”
钱奶奶低头看了一眼铁梯,脸刷地白了:“……下不去。”
“单雀!把奶奶背下去!”
单雀爬上来蹲下,钱奶奶趴到她背上,单雀一手扶梯一手托人,三两步下去了。钱奶奶滑下来捂着心口:“哎哟我的妈……我七十一了,七十一了……”
姜满趴在箱顶往下看。
先到的十来只围着皮卡转,有的扒着车斗边,伸手去够里头那三具。后头的陆陆续续挤上来,挤在大门和集装箱墙底下,挤成一堆。
她数了一遍。二十三只。
穿睡衣的,穿羽绒服的,还有一个背书包的。一只特别高,一米九往上,头顶秃了一块。
它们开始撞墙。
集装箱墙纹丝不动。两层摞的铁箱子,一面二十几吨,撞上去连个响都没有。
大门不一样。
两块钢板焊的,比集装箱薄。七八只挤在门口一起往上撞,钢板哐哐响,焊缝那里开始往下掉渣。
她盯着那道焊缝。是她自己焊的,焊疤跟蚯蚓似的。
能撑多久?一个钟头?二十分钟?
“满姐!门!”
“看见了!”
她从箱顶下来冲到大门后。门缝那儿,几张灰白的脸挤在钢筋栏杆后头,牙磕在钢筋上,咯咯响。
钢管从缝里捅出去。
第一只,左眼,往下一出溜,后头那只立马挤上来补位。
第二只。
第三只。
门缝就那么宽,一次只挤得进一张脸。灰人不知道躲,前头倒了,后头往上挤,挤上来,就是一钢管。
方慧脸色发白,手没闲着,捡起一根钢管递过来,把她手里那根糊满血的接过去,拿抹布擦。
钱奶奶在后头看了一会儿,冒出来一句:“这不跟生产队杀猪一个样嘛。”
姜满手一顿:“啥?”
“生产队杀猪,猪圈门开一道口子,猪往外挤,挤出来一头,一刀一头。我们那会儿叫杀猪口。”
“奶奶,你这比方打的……”
“话糙理不糙。猪多不怕,就怕口子大。口子一大,猪就冲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焊缝,又看了一眼门缝。
口子小,是命。焊缝要是开了,口子就大了。
“行,就叫杀猪口。方慧,找钢筋,找焊条,焊缝哪儿掉渣你拿粉笔画上,待会儿补。”
捅到第七只,门缝里挤上来一张小脸。
背书包那个。十来岁的男孩,书包带子挂在肩上,坠着一个奥特曼钥匙扣,一晃一晃。
钢管停在半空。
方慧把脸扭开了。
男孩的牙磕在钢筋上,咯咯,咯咯,跟后头那些大人一模一样。
她捅了下去。
捅完,她把那个奥特曼钥匙扣从钢筋缝里勾进来,揣进兜里。没人问为啥。
捅到第九只,胳膊开始酸了。一钢管进去,得使劲才拔得出来,拔出来带着黏糊糊的东西往管子上缠。
焊缝那边“嘎”的一声。
方慧拿粉笔的手停了:“这儿……裂开一指头了。”
“满姐,我来!”
“你不行,你劲儿太大,一捅把门捅穿了。”
“那我干啥?”
她抬头看了一眼箱顶,又看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十几块铸铁配重块,地磅校秤用的,一块五十斤,四四方方,上头带提手。
“你上去。看见大门左边那堆没?挤得最密的。拿配重块往下扔。别让它们再往门上靠。”
单雀眼睛一亮,扭头就跑,一手一块,三两步蹿上铁梯,站在箱顶边上往下一看。大门左边挤着六七只。
她把一块配重块举过头顶,两手托着,身子往后一仰,腰一拧——
扔链球的架势。
配重块飞出去,砸在一只脑袋上,连旁边那只一起拍进雪里。
“好!”钱奶奶在底下拍巴掌。
第二块已经举起来了。
“慢点扔!别砸着皮卡!”
“知道了!”
第二块砸偏了,正砸在皮卡引擎盖上,“咣”一声,引擎盖瘪进去一个大坑。
“……单雀!”
“我错了满姐!第三块准!”
第三块准了。
门上的压力一松,焊缝那道裂口不再往外扩。方慧趁空在里头焊了两根钢筋,斜撑着,焊花溅了她一袖子。
天快黑的时候,大门外没动静了。
姜满靠着大门坐在地上,两条胳膊从肩到手指头都是麻的,抬都抬不起来。方慧蹲旁边,本子上画着一排“正”字。
“几个?”
“你捅了十四个,单雀砸了九个,一共二十三。加上车斗里你大伯那三个,二十六。”方慧顿了一下,“皮卡引擎盖一个坑,左边后视镜没了。”
“后视镜也是她砸的?”
“那个是灰人撞的。”
“那就行。”
“引擎盖那个坑挺深的。”方慧拿笔头点了点本子,“底下就是发动机,要不要掀开看看?”
“掀啥,五十斤的铁疙瘩,没砸穿就是好的。明天打个火,打得着就行。”
“孙叔以前说,车跟人一样,外头看着没事的,里头最容易漏。”
“孙叔说话你也信?他还说加油站的油是全市最便宜的。”
方慧没笑,在本子上“皮卡”两个字后头,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单雀从箱顶下来,满脸通红,一点不像刚杀了九只丧尸,倒像刚拿了块金牌。
“满姐!我砸得准不准?”
“准。”
“比省运会扔得准!”
“那你省运会咋才第四?”
单雀张了张嘴,脸上的高兴一点点垮下去,憋半天,声音跟蚊子似的:“链球又不是往下扔……”
姜满没忍住,笑了。
笑完撑着门站起来,从观察缝往外看。横七竖八躺一地,门口那片雪全成了酱油色。
“方慧,帮我算算。”
“一只按一百三十斤,二十六只,三千三百八十斤。一斤三毛,一千零一十四星。”方慧算得飞快,“可你一天额度一千斤,今天用掉多少?”
“六百二十二。”
“那今天还能收三百七十八斤。剩下的……”
“冻着。零下好几度,冻三五天坏不了。一天收一千斤,收完正好。”
“要是夜里再来一群呢?”
“那就再开一回杀猪口。”她摸了摸那道斜撑的钢筋,“明天把焊缝全补一遍。门比墙薄,往后门口这块,得是我的杀猪口,不能是它们的。”
方慧在本子上写:【门外存尸二十六具,约三千四百斤,分四日回收。】
写完抬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
“姜老板。”
“嗯?”
“我在收银台干了三年,头一回记这种账。”
“往后就习惯了。”
当晚,她就着外头的雪光,用液压剪拆了大伯,又从门口拖进来那只最高的秃顶。一百六十四斤加两百一十四斤,正好把额度用完。
拆到秃顶那只,液压剪剪开它脑袋,里头有个东西“咯噔”滚出来,掉在编织袋上。
一粒米大小,灰白,半透明,像一颗没长好的玻璃珠。
她拿两根手指捏起来,凑到眼前。
【灰核(未成形)×1】
【重:不足一钱】
【回收价:12星】
【秤星提示:这一只,吃过人。】
后背一凉。
灰核是二阶灰人身上才有的。前世,第一百天前后二阶才普遍冒出来。
现在才第四天。
吃过人的,长得快。外头那条省道上,吃过人的,还有多少只?
她把那颗灰核拿塑料袋包了两层,揣进卫衣内兜。不卖,也不收进仓。这东西她得随身带着,前世韩东升手里天天转的就是它,她要知道它到底值什么。
大伯和秃顶卖了,三百七十八斤,一百一十三星四毛。加上上午孙婶那三十三星六毛,余额总算过了两百。她盯着那个数看了好几眼,越看越踏实,跟揣着压岁钱睡觉的小孩一个样。
【秤星余额:223.3】
秤上又跳出来一块新的字。
【满仓秤·一级】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637/10000)】
【升级条件(2/2):累计消耗秤星1000(当前:741/1000)】
一万斤。她心里一除,七十来只。
她扭头看外头那堆冻着的,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恶心了。
“满姐,满姐!”
单雀从屋里跑出来,跑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豆豆醒了!烧退了!”
她扔下液压剪往屋里走。
里屋床上,豆豆靠在钱奶奶怀里,小脸还白,眼睛睁开了,黑亮黑亮的,捧着一碗米汤小口小口喝。方慧蹲在床边攥着女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姜满一进门,豆豆就抬头看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个六岁的孩子举起小手,指着窗外,脆生生开口:
“姐姐,那个高高的桥上,有个叔叔。他拿着望远镜,一直在看我们。”
姜满想起昨天下午背饮料时,高速桥上闪的那一下。
不是冰碴子。
从加油站到她的小门,雪地上一溜脚印;从小门到大门,二十六具尸体;桥上那个人,今天下午看了多久,看见了几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