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满拿着望远镜爬上集装箱顶,往高速桥那边看了半个钟头。
望远镜是便利店收来的,塑料的,玩具级,放大八倍,看什么都带一圈彩虹边。
高速桥离这儿七八百米,横在省道上头。桥上停着几辆车,那辆大巴还歪在护栏上。
没人。
“豆豆,那个叔叔还在不?”
豆豆被方慧抱着,站在集装箱底下仰着脖子。烧了三天,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亮得吓人。
她没往桥那边看,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后睁开。
“不在桥上了。在桥底下,那个大柱子后面。两个叔叔。”
望远镜对准桥墩,什么都看不见。
“你咋知道的?”
豆豆歪着脑袋想词儿,小眉头皱着:“就是……能看见呀。人是亮亮的,黄色的。那些坏东西是灰色的,暗暗的。”
“我呢?”
“姐姐也是亮亮的。可是姐姐身上还有一个大房子,里面好多好多东西。”
姜满从箱顶爬下来,蹲到豆豆跟前,拿出秤。新的一天,第一次。
【方豆豆】
【份量:一斤七两】
【秤星提示:醒了。看得远,不是用眼睛看的。】
感知系。
前世她在东升见过一个感知系的,二十来岁的男的,能隔着三堵墙数出几只丧尸。韩东升拿他当宝贝,出门必带。后来那人被尸潮吞了,韩东升难受了好几天,难受的是少了个工具。
一个能看见她“大房子”的孩子。这要是让东升知道了,豆豆就是下一个工具,她就是下一个被扒光的仓。
“豆豆,你看见我身上大房子的事,别跟别人讲,行不?”
“为啥呀?”
“因为那是秘密。讲出去,坏人就来抢了。”
豆豆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她跟孩子拉了个钩。
方慧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开口:“她……是不是跟单雀一样了?”
“差不多。单雀是力气大,她是眼神好。”
方慧低头看着女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你啊。”
“谢啥,又不是我让她醒的。”
“我是说,那天你没让我们在厕所里待着。”
“那是你有二十五吨油。”
“我知道。”方慧把豆豆往上颠了颠,“油是孙叔的,命是你给的。”
十点多,桥墩那边有了动静。
两个人从柱子后头走出来,一前一后。前头那个举根竹竿,竿上挑一件白背心,迎风晃荡。
“单雀,上来。拿两块配重块。”
单雀一手一块蹲到她旁边:“砸不?”
“先别砸。他们挑着白背心呢。”
“白背心啥意思?”
“意思是别砸他们。”
两个人一步步挪近。前头那个三十来岁,黑,壮,膀大腰圆,一件油乎乎的军大衣,腰上别着刀,刀鞘是自己拿皮子缝的。后头那个瘦,戴眼镜,眼镜腿拿胶布缠着。
走到离大门二十米,停了。门口那堆冻着的,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军大衣扯着嗓子,“我们没恶意!就想问问,你这儿收东西不?”
“收啥?”
“啥都收!我们村有腊肉,有鸡,有柴火,地窖里还有红薯!就是没盐了,药也没了,我娘的降压药昨天吃完了……”
她把秤对准他。
【黄大川】
【份量:一斤四两】
【秤星提示:老实。杀过猪,也杀过三只灰人。想换盐。】
目光落在他腰上那把刀上。
“你是杀猪的?”
军大衣一怔:“你咋知道?我黄家村的,黄大川,祖上三代杀猪。这是我弟,黄二川,镇上中学教物理。”
眼镜冲她点头,推了一下镜架:“你好。”
“盯了我两天,就为了点盐?”
“我们是想看看你这儿是个啥地方。”黄二川接过话头,“昨天你们一下午杀了二十多只,我们在桥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扔铁疙瘩的姑娘……”
单雀从箱顶另一头探出脑袋:“我咋了?”
黄二川吓一跳,眼镜差点掉:“没、没咋,扔得挺准。”
“那是。”
“你们村还剩多少人?”
“四十来口,老的多,小的也有几个。”黄大川挠后脑勺,“前两天变了十几个,我跟我弟带着几个年轻的收拾了。村里的米够吃半个月,盐是真没了,前天我娘炒菜,抓了把碱面儿当盐使。”
“就你们一个村来看?”
“还有一拨。”黄二川的手在眼镜腿上捏了捏,“前天中午,一辆白皮卡进我们村,车门上喷四个蓝字,东升物流。问有没有油、有没有米,看见村长家圈里两头猪,拿钢管砸了圈门,硬拉走了。临走还问,城西那个废品站,是不是有个女的在囤东西。”
姜满蹲在箱顶上,没出声。
“我们说不知道。”黄大川补了一句,“是真不知道。所以才来看。”
她脑子里那把算盘已经打起来了。
外头冻着二十三具,她一天收一千斤,收四天。拆是最脏最累的活,她跟单雀拆一只半个钟头,还得吐一回。东升的车在附近转,已经问到她头上了。她缺人,缺能拿刀的人,缺一圈愿意替她看着路的眼睛。
杀猪匠。四十来口人。要盐,要药。有力气,有刀,敢杀灰人。
外头那条省道,黄家村周边,还晃着多少灰人?
“黄大川。”
“哎!”
“跟你做个买卖。”她指门口那一堆,“这些,你帮我拆,一只拆三块,一块不超过一百斤。拆一只,我给两斤米。”
“拆……拆这些?拆了干啥?”
“你别管干啥。拆不拆?”
“拆!我杀了二十年猪,这有啥!”
“还有。往后你们村谁杀了灰人,拖到我这儿来,我按斤收。十斤灰人,换一斤米,或者一包方便面。五十斤,换一两盐。死透了的才收,半死不活的别拖来,咬着人我不管。”
兄弟俩对视一眼。
黄二川先回过神来,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你是说……那些东西,能换吃的?一百斤,就是十斤米?”
“对。”
他看看门口那堆,又看看姜满,像看一个疯子,又像看一尊财神。
“你收这些……干啥用?”
“我收破烂的。”她拍拍集装箱,“破烂我都收。”
中午黄大川回村叫人。姜满拎一桶红色防锈漆,爬上大门左边那个集装箱,拿刷墙的大排刷一笔一笔往上写。
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的漆往下淌,淌出几道红道子。
【满仓收购站】
【丧尸论斤收 童叟无欺】
底下一行小字:
【十斤换米一斤或面一包 五十斤换盐一两 拆解另议 只收死透的】
单雀仰头看了半天:“满姐,这字……挺吓人的。”
“吓人就对了。东升的车从这儿过,也得看见。”
方慧抱着豆豆念叨:“十斤换一斤米,一斤灰人三毛星,十斤三星。一斤米,你进价两块四。”
“又算上了?”
“你那星值多少钱我不知道,可你肯定不亏。”
“不亏。也不坑人。”
她拿秤对准那块牌子,拨了一下。
【价目牌×1】
【秤星提示:明码标价,足秤足两,买卖自愿。童叟无欺:可。】
“可”字一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一直在琢磨秤那条“公平”管多宽。做买卖总得挣钱,挣钱就是低买高卖。可秤认的公平,不是不许挣钱。
是不许骗。价码摆明处,秤是足的,你情我愿,挣多少都是本事。短一两,瞒一句,才叫亏心。
“奶奶,我爷当年门口挂的就是这四个字吧?”
“可不嘛。”钱奶奶眯眼往上看,“木头牌子,挂了三十年,后来让雨泡烂了。你爷说,字烂了不要紧,秤别烂。”
“还说啥了?”
“还说……秤不压人,人别压秤。”钱奶奶咂咂嘴,“我问他啥意思,他说秤是给人用的,不能拿秤去欺负人;人也别往秤上压手指头,压了,秤就记着你。”
姜满低头看腰上那杆秤。
秤记着你。
她想起秤砣底下那块红印子,想起秤砣自己转过来冲着她胸口。
下午三点,黄家村来了八个人。
黄大川打头,几个年轻的扛着两只捆好的灰人,拖一个板车,车上还摞着三只。最后头跟个拄拐的老太太,是黄大川他娘,非要跟来看看“是哪个丫头这么大方”。
黄大川干活是真利索。一把剔骨刀,一把砍刀,一只灰人到他手里,十分钟就是整整齐齐三块,跟案板上的猪肉一个样。干完一只,雪里擦擦刀,接着下一只。
单雀蹲旁边看直了眼:“大川哥,你这手艺……”
“杀猪嘛,都一样。就是这玩意儿骨头比猪脆,肉是死的,不出血。”
姜满一块一块地收。
【今日回收额度:1000/1000斤】
一下午,额度满了,三百星到手。
【秤星余额:523.3】
结账的时候,她拎着杆秤,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只一只称。
“这只一百二十八斤,十二斤八两米。这只一百四十一斤……”
方慧记一笔念一笔,最后一合本子:“五只,六百七十斤,换米六十七斤。拆二十三只,一只两斤,四十六斤。一共一百一十三斤米。”
单雀扛出三袋米,又从第四袋里舀出十三斤,拿杆秤称好,倒进黄大川的蛇皮袋。
老太太拄着拐上前,抓了一把米,捏了捏,闻了闻,眼眶就红了。
“好米……是好米……”
姜满又拎出一袋一斤装的盐,塞到老太太手里。
“送的。”
“送的?”
“你家大川拆得好,送的。”
老太太攥着盐,嘴唇哆嗦半天,冲着她就要弯腰。
她赶紧扶住:“大娘别!我受不起,折寿!”
黄家村的人走时,天擦黑了。
今天进账三百星,出去一百一十三斤米、一斤盐,米的进价两百七十多块,钱已经没用了。净赚。
更要紧的是另一笔:从今天起,黄家村那四十来口,替她看着东边那条路。
“满姐,你笑啥呢?”
“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正要回嘴,豆豆在底下扯着嗓子喊她。
“姐姐!路上又来人了!一个阿姨,拉着一辆三轮车!”
天快黑透了。省道上一个瘦小的女人弓着腰,拉着三轮车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车上盖一块蓝塑料布,底下鼓鼓囊囊,很大一坨。
豆豆的小手攥紧了方慧的领子,声音低下去:
“妈妈,那个阿姨是亮的。可是车上那个……那个灰的,还连着她。有一根线。”
女人拉到大门口,喘了半天,仰起头。
“老板……你这儿,收丧尸是吧?”
她拍了拍塑料布底下那一坨。
“我这只……三百多斤。你给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