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布一掀,单雀“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三轮车斗里躺着一个胖得吓人的男人。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胳膊比单雀的腿还粗,车斗被他压塌了一截,两个后轱辘都瘪了。脸朝上,脑门一个窟窿,眼睛还睁着。
秋衣上印着“货运王”三个字。
拉车的女人三十多岁,瘦,颧骨高,两只手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裂口,站在门外两条腿还在抖。
“从哪儿拉来的?”
“刘家湾。”
“刘家湾离这儿三公里。”
“嗯。”
“你一个人拉了三公里?”
女人不吭声,低头搓手。
今天额度用完了,收不了。就算明天收,三百多斤,得拆四块。
秤对准车斗。
【灰人·一阶】
【重:三百一十二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她还认他是自己男人。不可回收。】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单雀凑过来:“满姐,多少斤?”
“三百一十二。”
“那能换三十一斤米!”单雀扭头冲底下,“大姐,你这只值钱!”
女人的脸抽了一下。
“单雀,闭嘴。”
单雀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看看姜满,又看看那女人,慢慢把嘴合上了。
“大姐,你叫啥?”
“刘春梅。”
“他是你啥人?”
风从省道上刮过来,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她伸手把塑料布往回拽了拽,盖住了车斗里那张脸。
“……我男人。周大庆。跑货运的。”
声音很低。
“下雪那天他跑车刚回来,在外头卸货,淋了一身。第二天开始烧,第三天夜里……”
说不下去了。
方慧把豆豆的脸按进了自己怀里。
“我把他锁在里屋,锁了三天。他在里头撞门,撞了三天。俩孩子在外屋,大的十岁,小的五岁,饿得直哭。米吃完了,我不敢出去,外头也是那些东西。”
她抬头看集装箱上那几个红字。
“今天黄家村的人从我家门口过,拉着米,说城西废品站收丧尸,十斤换一斤米。”
声音抖得厉害。
“我拿擀面杖……从门缝里……”
后半句没出来。
姜满攥着秤,手心全是汗。
账她算得清:三百一十二斤,三十一斤米,一家三口吃半个月。
可秤不让收。
她一直以为有主无主,就是东西有没有主人。没想到一个人死了,变成灰人,被自己老婆拿擀面杖打死,拉了三公里拉到门口来卖,只要老婆心里还认他,他就还是有主的。
秤比她想的讲究。
“刘大姐,这只我不收。”
刘春梅猛地抬头:“为啥?你那牌子上写着……”
“牌子上写着只收死透的。他在你这儿,还没死透。”
“他脑门上那个窟窿是我打的!”
“我知道。”姜满看着她,“你拉了三公里,一路上,你跟他说话了没?”
刘春梅不吭声了。
好一阵,她蹲下去,捂着脸哭出了声。哭声不大,一抽一抽的,在一片死寂的省道上传出去老远。
姜满往两头扫了一眼。哭声,三轮车吱呀声,一路上不知道招了多少东西。可她没催。
她从小门钻出去,蹲到刘春梅旁边,没碰她。
“你家俩孩子,今晚吃啥?”
刘春梅摇头。
“我借你十斤米。借的,不是给的。明天开始你来我这儿干活,黄家村的人帮我拆,你给他们打下手,烧水,搬东西,一天顶两斤米。干五天,还清。”
“……那他呢?”
“今晚先在这儿冻着。你回去想想。想好了要埋,我让单雀帮你挖坑。要是……”她顿了一下,“要是你想好了,那就是你想好了。”
刘春梅拉着空三轮车走时,车斗里是十斤米。周大庆留在大门外,盖着蓝塑料布。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
“姜老板,我们村长家,把变了的都锁猪场里了,二十多口,天天隔着门喂。村长说,等政府来了有药。”
“有药吗?”
刘春梅没等答案,拉着车走了。
单雀一直看着她走远。
“满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错了。下回看人家眼睛再说话。人家眼睛红着,你就别报价。”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大门外排上队了。
她被单雀拍醒,还以为出事了,抄起斧子往外冲,冲到观察缝跟前一看,站住了。
省道上一溜排开七八辆板车、三轮车,还有一辆拖拉机,车上横七竖八码着灰人。拉车的人缩着脖子跺脚,哈着白气,有人拿手电往集装箱上照那几个红字。
黄家村的,刘家湾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村子的。
方慧拿着本子数:“板车上七只,那辆三轮五只,拖拉机上十一只……一共三十四只,少说四千斤。”
“额度一千。”
“那咋办?”
更要命的是动静。几十号人,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手电晃来晃去。这一大清早,方圆几里的灰人都在往这边竖耳朵。
她揉了把脸,爬上箱顶,冲底下扯开嗓子:
“都听着!今天只收一千斤!先到先得!排后头的,明天请早!”
底下炸了锅。
“凭啥?我拉了五公里!”
“一千斤?我这一车都收不完!”
“老板你这不是耍人吗?”
她等他们嚷够了:“不收的我也不让你白跑!排上号的,今天领号牌,明天按号收!今天拉来的冻在我门口,丢了少了我管!还有,把拖拉机熄了!再突突十分钟,你们拉来的就不止这三十四只了!”
拖拉机熄了火。底下安静了点。
“三条规矩,我说一遍,往后不说了。”
一根手指。
“第一,只收死透的。半死不活的拖来,咬了人,自己担着。”
第二根。
“第二,只收灰人,不收活人。谁拿活人来换东西,我连人带车扔出去。”
第三根。
“第三,秤上见公平。我的秤,足斤足两,谁不服,自己带秤来对。不赊账,不讲情面,你那只多少斤,就是多少斤。”
话刚落,队伍中间一辆板车上的灰人,手指头动了一下。
拉车的小伙子还没察觉,那东西脖子一拧,冲着他的手腕就去了。
单雀从箱顶跳下去,钢管一抡。
那颗脑袋转了个方向,不动了。
小伙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脸煞白。
“第一条。”姜满在上头看着他,“刚说完。”
底下没人吭声了。
排最前头的老头拿手电照了照她手里那杆秤,嘀咕了一句。
“大爷,嘀咕啥呢?”
“我说……这秤,跟姜老头那杆一模一样。”
“那就是他那杆。”
老头往后退半步,冲她点了点头。
方慧在大门口支张桌子发号牌。号牌是库房翻出来的旧纸壳,剪成巴掌大,记号笔写上数,一号到三十四号。
黄大川带着他弟和刘春梅,在门口拉起塑料布开干。刘春梅来得最早,天没亮就到了,眼睛肿着,一句废话没有,烧水,递刀,拿编织袋,比谁都利索。
周大庆还在门口,盖着蓝塑料布。
十点多,刘春梅忙完一阵,走到三轮车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姜满跟前。
“姜老板。我想好了。”
姜满看着她。
“他活着的时候最疼俩孩子。他老说自己胖,胖得值钱,以后真有啥事,卖了他够孩子吃三年。”她咧了咧嘴,像要笑,没笑出来,“我当时还骂他不吉利。”
声音很平。
“你收了吧。换的米,算我俩孩子的。”
姜满没马上动。秤对准三轮车。
【灰人·一阶】
【重:三百一十二斤】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她放下了。】
“……行。”
黄大川给周大庆拆了四块。刘春梅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走开,也没哭。
三十一斤米,姜满让单雀称了三十五斤。
方慧本子上记的是三十一斤。
刘春梅接米时掂了一下:“多了。”
“没多。那四斤是拆解费。黄大川拆的,该给他,他说不要,就算你的。”
黄大川在旁边擦刀,头都没抬:“我说过不要了?”
“你刚才说的。”
“……行,我说过。”
晚上,一千斤额度满了,三百星进账。
她坐在院子里,盯着旧货单一项一项往下勾。
【防割服(旧)×4……120星】,单雀、黄大川、黄二川,再给她自己备一套换着穿。
【对讲机(旧)×3对……60星】
【蓄电池组(旧)×1……150星】,配那四块太阳能板,夜里能亮灯,冰柜能转。
【柴油发电机(旧)5kW×1……120星】,站里那台老的修不好了。
勾完四样,四百五十星出去了。东升的车在附近转,门口天天几十号人,灯要亮,人要有甲,话要传得出去。这些钱,省不得。
最后一项,她犹豫了很久。
【壮骨汤(旧)×1碗……50星】
【体质类。一人一生限饮三碗。】
“满姐,那是啥?”
“汤。”
“好喝不?”
“五十星一碗,你说好喝不?”
她点了确认。
【秤星余额:323.3】
【满仓秤·一级 升级条件(2/2):累计消耗秤星1000——已满足。】
那碗汤出现在仓里,是热的,盛在一只缺了口的蓝边瓷碗里,上头漂着几段葱白。
她端着它,手停住了。
这碗跟爷爷那只像得很,连缺口都在差不多的地方。这种蓝边碗,早些年家家都有。
旧货。被人用过的东西。饼干没有生产日期,碗沿的口子是别人磕的。谁用过?用它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猪骨头汤,咸淡正好,葱段煮软了。
一碗喝得干干净净,葱段都嚼了。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冒得她直想睡。
秤称自己。
【姜满】
【份量:一斤三两】
【秤星提示:骨头硬了二两。爱喝汤,还剩两碗。】
她把那只蓝边碗揣进了怀里。
钱奶奶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
“满啊……我那个降压药,今儿早上吃完最后一片了。”
她攥着药瓶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头晕。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扶得很使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