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奶奶那瓶药是苯磺酸氨氯地平,一天一片,一盒二十八片。
药瓶空了。钱奶奶捏着它,捏得咔咔响。
“我寻思着还剩几天,没吭声……谁知道一数,就剩今早那一片了。”
“几年了?”
“高血压?十来年了。”
“不吃会咋样?”
钱奶奶没答,把空瓶往兜里一揣:“没事,我年轻那会儿啥药都没有,不也活下来了。”
姜满没接这话,伸手去摸她手腕。脉跳得又急又硬,一下一下顶着指头。
前世钱奶奶死在尸潮里。可要是没有尸潮呢?七十一岁,高血压十来年,断了药,一个冬天,一次头晕摔一跤。
她不敢往下算。
手机信号早没了,离线地图还能用。城西镇,八公里,城区边上,有一家百姓大药房,一家卫生院,一个农贸市场。前世她第一个月去过一回,药店早被抢空了,货架都让人拆下来烧了火。
现在是第七天。
早一天去,货架上多一盒药。晚一天去,就是别人的。
“单雀,吃饱了没?”
“十四个馒头。”
“走。”
出门前,她蹲在大门口给方慧交代事。外头又排上队了,比昨天还长,省道两边一溜板车,有人干脆在路边生堆火烤手。
“今天的额度我不用在灰人身上,我留着装药。”
方慧一下就明白了:“那排队的……”
“让他们排着。黄大川接着拆,拆好的码门口冻着,号牌照发。跟他们讲清楚,今天不收,明天按号收,一斤不少。谁要是闹,你让他看看门口那堆,问他是想排队,还是想变成那堆。”
方慧扶了扶头上的毛线帽:“……这话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说是我说的。”
她把一部对讲机塞进方慧手里:“出了事喊我。这玩意儿说是能传五公里,我估计三公里顶天了。三公里以外,你们自己顶着。门闩三根,谁敲门都不开,除了三下、两下。”
“东升的人要是来呢?”
“东升的人要是来,你就跟他们讲,这儿的米都码在仓里,仓的钥匙在我身上。”她顿了一下,“然后让黄大川把他那把杀猪刀,搁桌上。”
“满姐!皮卡打着了!”
单雀坐在驾驶座上探头挥手。
“你咋坐驾驶座上了?”
“我有B照!”
“B照能开皮卡?”
“能啊,B照啥都能开!”
姜满想了想自己那个C照,确实不如她。
“开稳点。别按喇叭。”
“这车喇叭响不?”
“响。所以别按。”
单雀开车跟扔链球一个路数,油门要么不踩,要么踩到底。
八公里,十二分钟。一路撞飞两只,碾过去一只。姜满全程攥着头顶的拉手,脸都白了。
“你能不能慢点!”
“慢了它们追上来!”
这话倒也没错。
开出去四五公里,对讲机里方慧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一片沙沙声。
姜满把对讲机挂回腰上,没再调。
从现在起,家里有什么事,她不知道。她这边有什么事,家里也不知道。
城西镇主街三百来米,两边两层小楼,一楼全是门面。卷帘门有的拉着,有的被撬开,玻璃碎一地。几辆电动车横在街上,一辆三轮翻在路当中,车上的白菜冻成了冰疙瘩。
街上晃着七八只。
单雀一脚刹车,皮卡停在街口。
“药店在哪?”
“中间那个绿招牌。”
百姓大药房的灯箱还亮着,绿底白字,一闪一闪。卷帘门拉下一半,底下留着一尺多高的缝。
“街上七只,药店门口两只。”单雀眯眼数。
“你从左边绕,能不出声就不出声。我从右边。街上那七只不管,它们慢,咱们快。”
两人在街口服装店橱窗后猫了五分钟,等那七只晃到街另一头,才猫腰往药店摸。门口两只,一只环卫服,一只睡衣。单雀解决环卫服,姜满解决睡衣,都没出声。
她趴在卷帘门底下,拿手电往里照了一圈。
货架都在,东西也都在。柜台后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脑门抵着墙。
两人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截,钻进去。
白大褂听见动静,慢慢转过来。三十来岁的女的,胸口别着工牌,“执业药师 张丽”。
单雀一钢管下去,她不动了。
姜满拿手电照着那张工牌看了一会儿,摘下来,揣进兜里。
三天前是奥特曼钥匙扣,今天是一张工牌。从死人身上拿的东西,这是第二样。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拿。
“单雀,门口守着。”
“嗯呐。”
八十来平,六排货架,一个柜台,后头一个小仓库。
第一排,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
【无主之物,可回收。】
“收。”
一整排没了,剩下光秃秃的铁架子。
第二排,胃药,止泻药。第三排,碘伏,酒精,纱布,创可贴,烫伤膏,云南白药。
第四排,处方药。她一盒一盒看过去,找到了苯磺酸氨氯地平,一整格,二十几盒。还有硝苯地平,缬沙坦,美托洛尔。
她的手在那格药上停了两秒。
二十几盒,一盒二十八片。钱奶奶能吃两年。
连格子带货一起收了。
门口的单雀扭过半个身子:“满姐,奶奶那药,找着没?”
“找着了。够吃两年。”
单雀“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妈也有高血压。她那小卖部,在老家县城东头,药都是隔壁诊所拿的。”
姜满手上没停。
“下雪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没打通。第二天打通了,她说没事,让我别回去,路上乱。”单雀拿钢管戳了戳地上的碎玻璃,“后来就打不通了。”
“你老家多远?”
“一千八百里。”
一千八百里。姜满没说话,从第四排又摸下来两盒降压药,没收进仓,塞进了单雀的防割服口袋里。
“干啥?”
“你妈的。先替她揣着。”
单雀低头看着那两盒药,揣紧了,没再吭声。
第五排,阿莫西林,头孢,左氧氟沙星,甲硝唑。第六排,钙片,维生素,蛋白粉。
“收。”
柜台后头一台冰箱,打开,十几支胰岛素,几盒疫苗。冰箱灯不亮了,摸着还有点凉气。
仓里时间不走。冻饺子放进去还是冻的,热汤放进去还是热的。胰岛素放进去,就永远不会坏。
她连冰箱带药摸了一下。
【已回收:冰箱(含胰岛素14支、疫苗6盒),重九十一斤。】
【今日回收额度:763/1000斤】
后头小仓库还有整箱没拆封的。
“满姐!”单雀压着嗓子,“外头来人了。活的。三个。”
她走到门口,从卷帘门缝往外看。
三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一个光头,一个黄毛,一个穿校服,手里都拎着砍刀,刀是新的,刀柄上还缠着超市价签。从街对面超市里出来的。
光头先看见街口的皮卡,又看见药店门口两具新鲜的灰人尸体,站住了。
“有人。”
“药店里头?”
“操,药店让人占了。”
光头把刀往肩上一扛,走到药店门口,弯腰往卷帘门底下看,正跟姜满对上眼。
“哟,女的。姐们儿,药店是我们先看上的。出来吧,东西留下,人走。”
秤对准了他。
【刘磊】
【份量:五两】
【秤星提示:饿。怕。刀是从超市抢的,还没砍过人。】
“你先看上的?”她隔着卷帘门,“那你咋没进来?”
光头一噎。
“门口那两只,我们宰的。里头那只,也是我们宰的。你在对面超市里,看了多久了?”
光头脸红了一下,又黑下来,砍刀从肩上拿下来:“少废话,出不出来?不出来我们进去了!”
“进来呗。”
她冲单雀抬抬下巴。
单雀弯腰钻出卷帘门,站直了。一米八三,套着防割服,攥一根沾着灰人脑浆子的钢管,往下看着他们。
光头仰着脖子往后退一步。黄毛退两步。校服直接退到了马路当中。
“你们……你们别以为人高就……”
单雀没等他说完,伸手把他的砍刀拿过来,两手捏住刀背,往里一掰。
砍刀弯成个“U”,跟那天的勺子一个形状。
她把那个“U”还给了光头。
“还要不?”
光头捧着刀,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姜满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药你们是要不着了。可要是饿,有个地方能换吃的。城西满仓废品站,往西八公里,集装箱上写着红字。丧尸论斤收,十斤换一斤米。”
光头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们三个一天宰十只,一千三百斤,换一百三十斤米,够吃一个月。”
“真的假的?”
“去问黄家村的。我那儿的牌子,童叟无欺。”
“那……那你那儿收不收人?”校服在马路当中冒出一句。
“收灰人。人,自己走过来,干活换饭。”
三个人走了,一步三回头。
单雀凑过来:“满姐,你这是收小弟?”
“收客户。”
她钻回药店,把小仓库的存货收完,额度停在九百九十斤。
剩十斤,她留着。
“走,回家。”
两人往街口走。走到一半,姜满站住了。单雀也站住了。
街口,她们停皮卡的地方。
刚才光头那一嗓子“操,药店让人占了”,喊得太响了。
皮卡周围围了一圈灰人。二十只,三十只,还在从街两头的巷子里往外涌。几只已经爬上车斗,在里头转来转去。驾驶座那边的车窗,被一只拿脑袋撞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姜满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又看了一眼皮卡的引擎盖。三天前单雀拿配重块砸出来的那个坑。
坑底下,一摊黑东西正一滴一滴往雪上淌。
机油。
那一砸砸穿了引擎盖,把底下的机油管砸出一道缝。一路颠过来,机油快漏干了。
方慧在本子上打的那个问号,原来是这个意思。
八公里。对讲机没信号。额度还剩十斤。
身后,街那头那七只,也转过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