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药店!”
姜满一把拽住单雀,两个人掉头往回跑。
街口那群灰人已经发现她们了,前头的几只转过身,歪着脑袋,“嗬嗬”地往这边挪。后头的跟着往这边挤,挤成一股,跟一锅烧开了的粥往外漫。
一百多米。
身后街那头那七只,也晃过来了,离药店不到四十米。前头三十多,后头七个,药店正好夹在当中。
“满姐,两头都有!”
“我长眼了!进去!”
她们跑回药店门口,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单雀转身抓住卷帘门的底边,往下一拽。
“哐!”
卷帘门砸到了底。
单雀蹲下来,两只手死死按住门底下那根铁条。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第一下撞在了卷帘门上。
“咚!”
卷帘门往里凹进来一个包。
第二下,第三下。
几十只灰人挤在门口,一起往上撞,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
“满姐,这门撑不住多久!”
“多久?”
“我咋知道!十分钟?五分钟?”
“那就五分钟。”
姜满打着手电往小仓库跑。
小仓库后头有扇窗户,窗户外头是一条窄巷子,一米来宽,两边是墙。她扒着窗户往外看,巷子里没东西,往北通到一条小街。
可是光有路不行。八公里,两条腿跑回去,跑不了一半就得让这群东西追上。
她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额度剩十斤,秤星三百二十三,对讲机没信号,家里一个收银员、一个老太太、一个孩子守着门,门口还排着几十号外人。
她要是今天回不去,那扇门,撑不过今晚。
皮卡废了。
她需要一辆车。
姜满靠在仓库的货架上,把旧货单调了出来,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没有车。
第二页最底下是那碗壮骨汤。再往下,是一片灰色的,像没印出来的字,什么都看不清。
“满姐!门!”
单雀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变调了。
姜满往外看了一眼,卷帘门底下那条缝被撑开了,一只灰手从缝里伸进来,在地上乱抓。单雀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
可是马上又伸进来一只。
姜满咬着牙,脑子转得飞快。
旧货单是怎么开页的?
第一页,是第一次卖出东西开的。第二页,是第一次收灰人开的。
那灰色的那一片呢?
她兜里还揣着那颗灰核,米粒大,一直舍不得卖。
“卖。”
【卖出:灰核(未成形)×1,计12星。】
【首次卖出灰核。旧货单·第二页下半已开放。】
那片灰色的东西亮了。
【爆闪警报灯(旧)×1……20星】
【防爆盾(旧)×1……80星】
【越野摩托(旧)250cc×1……380星】
越野摩托。
姜满盯着那个数,心里一沉。
【秤星余额:335.3】
摩托三百八,爆闪灯二十。四百星。
差六十四星七毛。
【秤星不足。以身为砣:可借。是否启用?】
上回借了十一星多,掉了一斤二两,饿得她干嚼了三包方便面。
这回是六十四星七。
六斤多。
一星一两肉,六斤四两,换一辆车、两条命。前世她为半个馒头给人下过跪,这买卖,不亏。
亏不亏是一回事,扛不扛得住是另一回事。
“满姐——!”
卷帘门“嘎吱”一声,右下角整个翘起来了。
姜满点了“是”。
那一下,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是饿。饿这个字太轻了。是整个人一下子被掏空了,从胃到肠子到骨头缝,全空了,空得发冷。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她顺着货架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磕得生疼,可是那点疼跟肚子里那个窟窿比,什么都不算。
手在抖。牙在打架。
她想喊单雀,张嘴张了三次,没喊出声。
仓。
仓里有东西。
她闭着眼睛往仓里摸,摸到一样东西就往外拿。
一盒葡萄糖口服液。
她拿牙咬开一支,往嘴里倒,甜得发齁,她咽下去,又咬开一支。一支,两支,五支,十支。
还不够。
她又往仓里摸,摸出来一罐蛋白粉。盖子拧不开,她拿手指头抠,抠开了,直接拿手抓着往嘴里塞。干的,呛得她直咳嗽,粉末喷了一地。
咳完了,接着塞。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那片黑慢慢退了。
她坐在地上,满嘴满脸都是白粉,手里攥着半罐蛋白粉,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满姐!你咋了!”
单雀从前头冲过来,一看她这样,脸都吓白了。
“别管我……门……”
“门我拿柜台堵上了!你咋了?你脸白得跟鬼一样!”
“饿的。”
“饿的?你刚才还吃了八个馒头——”
“别废话。”姜满撑着货架站起来,腿还在打晃,“你会骑摩托不?”
“……啥?”
“摩托车。越野的。”
单雀眨了眨眼。
“我舅有一辆,我骑过。”
“骑过几回?”
“……一回。”
“一回就行。”
姜满走到窗户跟前,把手伸出窗外,在巷子里“放”了一样东西。
一辆摩托车出现在巷子里。红黑色的,车身上有划痕,后座的皮子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带粘着。油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老虎。
钥匙插在上面。
单雀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天没合上。
“满姐……你这魔术……”
“祖传的。上车。”
她又“放”了一样东西在手里。
爆闪警报灯,巴掌大,红蓝两色,屁股上有个按钮。
前头的卷帘门又响了一声,柜台被推得往后挪了一截。
姜满爬上药店后头那排货架,货架顶上有个通风口,通到二楼的阳台。她把通风口的栅栏踹开,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主街。
灰人全挤在药店门口。三十多只,黑压压一片。
她按下爆闪灯的按钮,胳膊一抡,把它扔了出去。
扔得不远,也不准,她没单雀那个本事,灯落在街对面一家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叫了。
“呜——哇——呜——哇——”
红蓝两色的光,在一片灰扑扑的街上一闪一闪,亮得刺眼。那叫声又尖又响,跟救护车似的,在死了一样的镇子里,传出去老远。
药店门口那群灰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一只,两只,十只,全都歪着脑袋,往那盏灯挪了过去。
“走!”
姜满从货架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一跤,单雀一把把她拎起来,两个人从窗户钻出去,翻进了巷子。
单雀跨上摩托,拧钥匙,打火。
打了一下,没着。
两下。
第三下,“突突突突”,着了。
姜满爬上后座,两只胳膊箍住单雀的腰,脑袋抵在她后背上。
“满姐,抓紧了!”
“你慢点……”
单雀一拧油门。
摩托车“嗷”的一嗓子蹿了出去。
八公里,开了九分钟。
姜满全程闭着眼睛,脸贴着单雀的后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饿的。
开到第五六公里,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姜老板……听得见……门口……来了几个……没带灰人……”
方慧的声音,断一截,续一截。
姜满一把把对讲机拽到嘴边:“几个?进来没有?”
“刺啦……没开门……走了……他说……”
后头又是一片沙沙声。
“单雀,再快点。”
“满姐,这都九十了!”
“那就九十五。”
摩托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满仓废品站的集装箱墙出现在路尽头。
那几个红字,在傍晚的天色里,红得发黑。
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看见一辆摩托车冲过来,有人吓得往路边跳,有人认出了单雀,扯着嗓子叫:“回来了!姜老板回来了!”
方慧从小门里冲出来,钱奶奶扶着门框跟在后头。
姜满从摩托车后座上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雪地上。
“满啊!你这是咋了?脸咋白成这样?”
钱奶奶扑过来,捧着她的脸看。
姜满张开手,手心里是两盒药。
苯磺酸氨氯地平。
“奶奶……一天一片,别多吃,别少吃。”
钱奶奶捧着那两盒药,看了看药,又看了看她。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把药往兜里一揣,弯腰架起姜满一条胳膊,转头冲屋里吼:“方慧!下面条!多下!卧三个蛋!”
晚上,姜满吃了三碗面条,九个荷包蛋,两个馒头,半锅白菜炖粉条。
吃完,她站上了那台老电子体重秤。
一百零三斤六两。
早上出门前,一百一十斤整。
她站在秤上,看着那个数,心里头那本账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辆摩托,一盏灯,十几盒药,换六斤四两肉。
值。
可是她拿起杆秤,称了一下自己。
【姜满】
【份量:一斤一两】
【秤星提示:轻了。下回再借这么多,就不只是肉了。】
壮骨汤补上来的那二两,没了。
姜满盯着“不只是肉了”那几个字,后背凉了一下。
黄大川收工前来敲门,搓着手站在小门外头,半天没好意思开口。姜满从仓里摸出一盒氨氯地平,从门缝递出去。
“你娘的。”
黄大川接过去,攥在手里,脸涨得通红:“姜老板,这……这咋算?”
“五只灰人。死透的。”
“要得!明天我就去镇上——”
“镇上别去。”姜满想起那盏还在饭馆门口叫唤的爆闪灯,“镇上主街现在堆了三十多只,挤成一窝。等过两天它们散开点,你带人去,从街尾一只一只往外掏。那一窝,四千来斤,够你们村吃一冬。”
黄大川张着嘴,消化了半天,扭头就跑,跑出去十几米又折回来,冲她鞠了一躬,鞠得太猛,差点栽进雪里。
方慧端着一杯热水过来,等她从秤上下来,才开口。
“姜老板,你走了以后,来了几个人。”
“谁?”
“黄家村的,可不是黄大川那帮。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脸上有颗痦子,大川叫他三叔。”方慧把本子翻开,“他带了五个人,没带灰人,就是来转了一圈。看了牌子,看了门口的尸体,问我你这儿有多少米。”
“你咋答的?”
“我说不知道,我就是记账的。”
“然后呢?”
方慧合上本子。
“然后他走的时候,冲集装箱上那几个红字吐了口唾沫。他说,米多的人家,晚上门要关好。”
姜满手里那杯热水,没再往嘴边送。
六斤四两刚掉下去,人还发飘。秤说下回再借,就不只是肉。今天这一趟,她把能借的都借了。
偏偏今晚,有人惦记她的门。
豆豆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补了一句:
“姐姐,那个叔叔……一半是黄的,一半是灰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半句,声音更小了:
“灰的那一半,在往上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