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黄的,一半灰的?”
姜满蹲到豆豆跟前。
豆豆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比划:“这边亮亮的,跟大川叔叔一样。这边……”她把左手往下一压,“暗暗的,跟外头那些一样。”
“哪边暗?”
豆豆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这儿。从这儿往上,一点一点的。”
方慧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抬头看姜满:“啥意思?”
姜满没马上回答。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病了?”
“别瞎说。”
“我没瞎说。”豆豆把小嘴一撅,“单雀姐姐烧的时候也是一半一半,后来全黄了。那个叔叔反过来,在往灰里走。”
方慧不吭声了,抬头看姜满。
上辈子姜满听过一种说法。觉醒过的人,就算被咬了,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八个钟头就变。身上那点东西能扛一阵,扛几天,有的扛一个礼拜,从伤口那儿开始,一点一点灰上去。
扛到最后,还是要变。
东升基地里有过这么一个人。被咬了以后瞒着,瞒了四天,第五天夜里在宿舍里变了,咬死了同屋的六个人。
“方慧,那个三叔,走路瘸不?”
方慧回忆了一下:“……左腿有点拖。我还以为是冻的。”
“那他说的那句话,就是真的。”
“哪句?”
“米多的人家,晚上门要关好。”
姜满站起来,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拧开。
对讲机是旧货单上兑的,一对能通三公里。黄家村离这儿两公里,她白天给了黄大川一个。
“大川,听得见不?”
刺啦刺啦响了半天,那头传来黄大川的声音,嘴里像是含着东西:“听、听得见!姜老板,啥事?”
“你三叔,大名叫啥?”
“黄德旺……咋了?”
“他左腿是不是受过伤?”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前天他带人去刘家湾找吃的,回来说让钉子扎了。不让人看,自己包的。”
“大川,你听我说。”
姜满把豆豆的话、她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讲完,对讲机那头半天没声,只有电流的刺啦声。
“大川?”
“……我听着呢。”黄大川的嗓子哑了,“姜老板,我三叔……他从小带我杀猪。”
“我知道。”
“他今天下午回来,跟村里几个后生嘀嘀咕咕的。我当时没在意。”
“几个?”
“五个。”
姜满看了一眼天。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天掉了六斤四两,腿到现在还是软的,站久了眼前发花。秤星三百多,再借,秤说就不只是肉。
一个觉醒过的、快变了的、带着五个后生的人,今晚来摸她的墙。
她能用的,是一个单雀,一个刚学会拿心眼子看人的孩子,还有院子里那几盏一直舍不得点的灯。
“大川,你带上村里的人,带上火把,往我这儿来。别抄近路,走省道,动静弄大点。”
“来干啥?”
“来看。”
晚饭的时候,单雀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姜满碗里。
“满姐,你今晚睡,我守。”
“你守不住。”
“咋守不住?我一宿不睡都行。”
“你守得住墙,守不住人心。”姜满把蛋夹回去,“那几个后生是大川村里的。今晚谁动手、动到哪一步,得让黄家村的人自己亲眼看见。不然明天,就是我这个外来的丫头,打了他们村的人。”
钱奶奶在旁边吧唧着嘴接了一句:“对喽。生产队抓偷红薯的,也得当着全队的面抓。背地里抓,抓完了倒成你的不是了。”
单雀听得半懂不懂,把蛋三口吃了:“那我守墙。”
夜里十一点半,豆豆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姐姐,来了。”
姜满一宿没睡,穿着防割服靠在门边,消防斧横在膝盖上。
“几个?”
“六个亮的。从后头来的,那个……大坑那边。”
后头是垃圾填埋场。
姜满从门边站起来,拍了拍单雀。
单雀睡在门口的行军床上,一拍就醒,醒了就坐起来,抓起钢管,一句废话都没有。
“后墙。别出声。等我开灯。”
“嗯呐。”
后墙是三个集装箱,两层摞着,五米多高。
墙外头先是“咯吱”一声,是梯子搭上来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架。
姜满趴在院子里那堆废铁后头,看着集装箱顶的边沿。
一只手扒上来了,接着是一个脑袋,戴着棉帽子,往院子里探。
后头又上来一个。
两个人趴在集装箱顶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冲底下打手势。
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一个爬上来的,动作最慢,左腿一拖一拖的,爬到顶上喘了半天,才直起腰。
他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刀,月光底下,能看见他左脸上那颗痦子。
“下。”
他压着嗓子发令。
前头那个后生把一根绳子往院子里扔——
姜满按下了开关。
院子里,四盏五百瓦的探照灯一齐亮了。
灯是从工地上收来的旧货,一直没舍得用,接在蓄电池组上,白光“唰”地一下打在集装箱顶上,把那六个人照得一清二楚,照得他们齐刷刷地抬手挡眼睛,有一个脚底下一滑,差点从集装箱上栽下来。
单雀从后墙底下蹿了出去。
她跑到第一架梯子跟前,两只手抓住梯子的两边,往上一抬。
梯子上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爬上去的后生。
她就那么连梯子带人举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半圈,又稳稳当当地放回地上。
那个后生抱着梯子,两条腿悬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声都没敢出。
单雀抬头冲集装箱顶上的人咧嘴:“下来不?我接着。”
集装箱顶上那几个,没一个敢动。
省道那头,火把亮起来了。
一支,两支,十几支,黄家村的人举着火把,沿着省道过来了,黄大川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他那把杀猪刀。
火光和探照灯的光照在一起,把集装箱顶上那几张脸照得惨白。
黄德旺站在最前头,剁骨刀垂在腿边。
姜满从废铁堆后头站起来,顺着铁梯爬上了对面那个集装箱。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面对面站着。
“黄三叔,大半夜的,来买米?”
“少废话!”黄德旺把剁骨刀一指,“你一个外来的丫头,占着这么多米,凭啥?我们黄家村几十口人在这片住了几辈子……”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七年。我爷在这儿收了一辈子破烂,你家的破铜烂铁,有一半是卖给我爷的。”
黄德旺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那秤是黑秤!十斤换一斤米,你挣了多少——”
“我挣多少,你自己来对秤。”
姜满把那杆老秤举了起来。
“上秤,我看看你几斤几两。”
秤砣一拨。
【黄德旺】
【份量:七钱】
【秤星提示:觉醒过,力气系一阶。左小腿被咬,已染三日,约两日后尸变。他自己知道。】
七钱。
连一两都不到。
姜满看着那行字,把它念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给集装箱顶上那五个后生听,念给底下举着火把的黄家村人听。
“左小腿被咬,三天了。再过两天,他就变了。”
院子内外,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
“他自己知道。”
集装箱顶上,那五个后生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黄德旺。
黄德旺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胡说!那是钉子扎的!你们别听她——”
“那你把裤腿撸起来。”
黄德旺没动。
“三叔。”
底下传来黄大川的声音。
他举着火把,站在集装箱墙底下,仰着头。火光照着他那张黑脸,眼睛是红的。
“三叔,你把裤腿撸起来,让大伙看看。”
黄德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集装箱边上,扭头就往梯子那边跑。左腿一拖一拖的,跑得歪歪扭扭,下梯子的时候踩空了一格,整个人摔了下去,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往填埋场那边跑了。
没人追。
集装箱顶上那五个后生,一个跟一个,顺着梯子爬下去了。
最后一个下去之前,回头看了姜满一眼,膝盖一软,在集装箱顶上跪下了,砰砰磕了两个头,才连滚带爬地下了梯子。
两架梯子,他们没顾上拿,就那么斜搭在墙外头。
第二天一早,姜满出门,摸了摸那两架梯子。
【竹梯(旧)×2】
【重:四十二斤】
【回收价:0.42星】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主人不要了。】
“收。”
单雀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满姐,四毛二……你也收?”
“破烂我都收。”
钱奶奶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倒,看见那两架梯子没了,咂了咂嘴:“我们那会儿,偷生产队的红薯让人逮着,梯子要充公,人要挂牌子游街。你倒好,就收了两架梯子。”
“奶奶,游街费劲,还得管饭。”
“你个抠门丫头。”
方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竹梯×2,四十二斤,入库。夜间来犯六人,无伤亡。】记完了,又在后头补了三个字:【没收钱】。
黄大川是天亮的时候来的,一个人,眼睛熬得通红。
他在大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姜老板,昨晚的事,对不住。”
“你对不住啥,又不是你爬的墙。”
“那五个后生,都是我们村的。我昨晚挨家挨户去了,他们爹妈都揍过了。”黄大川低着头,“我三叔……天亮前,有人看见他往东边去了。一瘸一拐的,沿着省道。”
“东边?”
“东边就是物流园。”
姜满握着秤的手紧了一下。
黄二川前几天说过,东升的白皮卡进村拉猪,临走问城西那个废品站是不是有个女的在囤东西。
那时候东升还在问。
现在,有人给他们带路了。
东升物流园。
一个被咬了、还有两天就要变的人,带着一肚子的恨,往东升物流园去了。他到了那儿,会说什么?
城西废品站,米多,人少,一个丫头片子当家,门口堆着几千斤能换东西的丧尸。
还有一个会扔铁疙瘩的大个子,一个会算账的收银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六岁的小孩。
就这些。
“大川,往后你们村,你说了算。”
黄大川抬起头。
“我说了算?”
“你三叔走了。昨晚那事,村里人都看见了。往后黄家村跟我做买卖,我只认你。”
黄大川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要得。”
那天夜里,姜满睡得很浅。
快天亮的时候,有人拽她袖子。
是豆豆,光着脚,站在行军床边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姐姐,东边来车了。”
姜满腾地坐了起来。
“几个人?”
“好多。亮亮的。”豆豆咬着嘴唇,“有一个叔叔,身上一闪一闪的。像过年放的那种……电光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