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两辆皮卡停在了废品站门口。
白色的,车门上喷着四个蓝字:东升物流。
那个蓝,她在省道上见过。一辆一辆被抽干了油的车,后挡风玻璃上画着蓝圈,圈里一个“抽”字。
姜满趴在集装箱顶上,透过那副带彩虹边的塑料望远镜往下看。
头一辆车上跳下来六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钢管、砍刀,还有一个扛着一把消防斧。领头的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毛斜到嘴角,把半边脸劈成了两半。
马彪。
上辈子姜满见过他好几回。东升基地的打手头子,韩东升指哪儿他打哪儿。第一百多天的时候,她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偷了半袋米的老头从三楼扔下去。
第二辆车没人下来。
车窗贴着黑膜,什么都看不见。
“豆豆,第二辆车里几个人?”
豆豆被方慧抱在集装箱底下,闭着眼睛,小眉头皱着。
“两个。一个开车的。一个坐后头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坐后头那个……一闪一闪的。好亮。”
姜满放下望远镜。
马彪没急着喊话。他绕着大门走了一圈,看了看门口那堆排着号、冻着的灰人尸体,又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集装箱上那几个红字,看完了,冲身后一摆手。
两个人从车斗里拖下来一样东西,往大门口一扔。
“咚”的一声。
是个人。
不,是一只灰人。穿着一件旧棉袄,左腿的裤腿撸起来了,小腿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脑门上一个窟窿,是新的。
左脸上有颗痦子。
黄德旺。
“听说你这儿收丧尸?”马彪仰着头冲集装箱上喊,嗓门粗得跟砂轮磨铁似的,“这只送你,见面礼!”
单雀在姜满旁边,攥着钢管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姜满没动。
她把秤对准了门口那具尸体。
【灰人·一阶】
【重:一百四十一斤】
【秤星提示:生前份量七钱。临死前,把你卖了。】
“把你卖了。”
她早猜到了,可是看见这四个字,后脖子还是冒了一层凉气。
黄德旺昨天天亮往东走,走到物流园,把满仓废品站里有什么、有多少人、谁会干啥,全倒给了东升。倒完了,夜里他变了,东升的人宰了他,今天一早,拿他当见面礼扔到了她门口。
一点都没浪费。
“谢了。”姜满蹲在集装箱边上,冲马彪点了点头,“一百四十一斤,按牌价,十四斤米。你是要米,还是要面?”
马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接。
“老子不是来卖丧尸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
“韩哥让我来跟你谈个买卖。”马彪往大门上一靠,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这一片,从高速桥往西,到填埋场,都归东升管。你这收购站,往后挂东升的牌子。”
“嗯。”
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你收的丧尸,换的东西,五五分。”
“嗯。”
第三根。
“第三,每礼拜交一吨米。东升保你平安。”
一吨,两千斤。她囤了五吨。五个礼拜,五吨米就是东升的。第六个礼拜,她拿什么交?拿门,拿墙,拿院子里这几口人。
前世她见过交“平安米”的据点,交到第三回,东升嫌少,人就不见了。
“说完了?”
“说完了。”
姜满把秤对准了马彪。
【马彪】
【份量:一斤二两】
【秤星提示:土系一阶。听韩东升的。不聪明。车里那个,比他沉得多。】
“马大哥,你那三条,我一条都不答应。”
马彪的刀疤脸抽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一条都不答应。”姜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这儿的规矩写在牌子上。上秤的买卖,我做。足斤足两,你情我愿,童叟无欺。不上秤的买卖,我不做。”
“你他妈——”
“保护费不上秤。我没法称它几斤几两。”
“少他妈扯!”
“再说,马大哥,东升的账,信不过。”姜满冲斜对面的加油站努努嘴,“你们在孙叔那儿加油,签单,说月底结。签了一本,结过一回没有?孙叔不在了,这账我不替他要。可我自己的米,不赊。”
马彪的脸彻底黑了。
他退后两步,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雪地里“咔”的一声。
一道裂缝从他手掌底下钻出来,像一条蛇,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飞快地往前爬,爬到大门底下,钻了进去。
大门底下的地面拱起来了。
钢板“嘎吱嘎吱”地响,焊缝那里“啪”的一声,崩开了一道口子,焊渣子溅了一地。
方慧在院子里尖叫了一声,抱着豆豆往后退。
马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集装箱上咧嘴,刀疤跟着一扯:“这门,我想开就开。你那几个集装箱,我也能给你掀了。丫头,我再问你一遍——”
“单雀。”
单雀已经站在集装箱边上了。
她手里拎着一块配重块,五十斤,铸铁的,四四方方。
“砸哪儿?”
“砸车。别砸人。”
“哪辆?”
“他那辆。”
单雀把配重块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一仰,腰一拧——
马彪还没来得及骂出声,那块配重块已经飞过了他的头顶,“哐”的一声,砸在了他那辆皮卡的前挡风玻璃上。
玻璃整个塌了进去。配重块砸穿了玻璃,落在驾驶座上,把方向盘砸歪了。
六个拿着钢管砍刀的人,齐刷刷地往后跳了一步。
单雀又拎起了第二块。
“满姐,这回砸哪儿?”
“……先别砸。”
马彪站在那儿,扭头看看自己那辆皮卡,又抬头看看集装箱上那个一米八三的大个子。
那张刀疤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
“你——”
他一只手又按到了地上。
第二辆车的喇叭响了。
就一声,短短的,“嘀”。
马彪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过头,看着那辆贴着黑膜的车,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手从地上抬了起来。
姜满盯着那扇黑乎乎的车窗。
后座那个位置,车窗玻璃后面,有一点很细很细的蓝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马彪咬着牙,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掂了两下,胳膊一甩,扔进了院子里。
手机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三天。”马彪指着她,“三天以后,我来拉米。”
他上了第二辆车。
两个手下把那辆砸烂了挡风玻璃的皮卡挂在了后头,拖着走。
两辆车掉了个头,往东开走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单雀手里还拎着那块配重块,举得胳膊都酸了,才想起来放下。
“满姐……他们还来不?”
“来。”
“那咋整?”
姜满从集装箱上爬下来,走到那部手机跟前,蹲下,看着它。
黑色的,老款,屏幕上贴着一层膜,角上翘起来了。
她还没伸手,手机响了。
铃声是最普通的那种,“叮铃铃——叮铃铃——”,在一片死寂的院子里,响得刺耳。
姜满盯着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没存名字。
她捡起手机,按了接听,贴到耳边。
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咔啦咔啦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手里转着一颗什么东西。
然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跟她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
“姜老板?别紧张。”
姜满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就是请你帮个忙。”
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四百一十二天,废品站的废墟,地磅上那层湿乎乎的菌丝,膝盖上“咔”的那一声。
“姜老板?在听吗?”
“在。”
“你那块牌子,我看见了。丧尸论斤收,挺有意思。”那头笑了一声,“我听说,你什么都收。”
“破烂我都收。”
“那正好。三天以后,你要是不想交米,也行。”
咔啦,咔啦。
“你开个价。收我,多少钱一斤?”
姜满没马上回答。
她蹲在雪地里,看着门口黄德旺那具尸体,看着那一溜排着号的板车,看着集装箱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看着站在她身后、拎着配重块的单雀,抱着孩子的方慧,扶着门框的钱奶奶。
大黄趴在钱奶奶脚边,冲东边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噜声。
“韩东升。”
那头的咔啦声停了一下。
他没报过名字。
“你几斤几两,我还没称过。”姜满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等我称完了,再给你报价。”
她挂了电话。
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
单雀在她身后站了半天,才敢开口:“满姐,那人谁啊?”
“东升的老大。”
“厉害不?”
“厉害。雷系,能放电,一下能把人膝盖打碎。”
单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姜满的膝盖。
方慧抱着豆豆,嘴唇发白,可还是把本子翻开了:“姜老板,三天。咱们有啥?”
姜满掰着手指头。
“五吨米,两吨面,五十桶油,三百升柴油在仓里,加油站二十五吨油焊着。集装箱墙。一个扔铁疙瘩的,一个会看人的,一个会记账的,一个会蒸馒头的。还有一条狗。”
大黄冲她“汪”了一声。
“还有黄家村四十来口人,刘家湾,镇上那三个愣头青。还有门口那一溜排队的。”
她站起来,走到大门跟前,摸了摸马彪崩开的那道焊缝。
“他们有人,有车,有异能。我有秤。”
那天下午,额度照收,一千斤,黄德旺也在里头。
【秤星余额:600】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4637/10000)】
【升级条件(2/2):已满足】
还差五千三百多斤。
镇上那一窝,三十多只,四千来斤。
那天傍晚,姜满把画道的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前世她趴在地磅上,血顺着铁缝往下流,脑子里转出最后一句:这账我记下了。可记哪儿呢,本子让人扔了。
这辈子,本子在她自己手里。
最后一页是空的。她拿圆珠笔在顶上写了三个字:记仇本。
底下写了第一行。
【韩东升。前世一条命。】
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半句:
【今生,待称。】
笔还没放下,兜里那部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彩信。没有字,就一张照片。
满仓废品站的大门,从高处往下拍的,拍得很清楚:铁门上那道刚崩开的焊缝,门口排号的板车,集装箱顶上蹲着的她自己,连她腰上那杆秤都拍进去了。
照片底下一行时间: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马彪的车,早上就走了。
那下午四点,是谁,蹲在哪儿,拍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