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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铁地

手机屏幕裂了,那张照片还亮在屏上。

姜满对着照片看了半天。拍的角度高,偏东,往下斜着,七八百米外能拍成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高速桥。

她把照片关了,拿秤对准手机。

【手机(旧)×1】

【重:三两一钱】

【回收价:0.2星】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主人还惦记着。】

还惦记着。

两毛钱的破手机,收不了,扔不得,揣在兜里又跟揣着个耗子似的,硌得慌。

“满姐,这玩意儿咋整?砸了?”

单雀已经把配重块又拎起来了。

“别砸。砸了他就找不着我了。”

“找不着不正好吗?”

“找不着,他就得自己上门来找。”姜满把手机翻过来,抠掉后盖,看了看电池,又给扣回去,“让他打电话,比让他上门强。”

她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蓝色的,盖上印着一圈外国小人儿,是爷爷那年住院时邻床送的,饼干早吃完了,盒子一直装纽扣。

纽扣倒出来,手机放进去,盖子一扣。

“这又是干啥?”

“屏蔽。铁盒子装手机,信号进不来。”

“那它还咋响?”

“我想让它响的时候,打开盖儿就行。”

“那他要是一直打不通呢?”

“那他就急。他一急,我就不急了。”

单雀抱着胳膊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也就不琢磨了。

晚饭是钱奶奶蒸的一锅杂面馒头,一盆白菜炖粉条,里头切了半根火腿肠。

一屋子人围着那张瘸腿的方桌坐着,没人动筷子。

方慧先开的口。她把本子摊在桌上,笔帽咬在嘴里,拔下来,在新的一页顶上写了两个字:东升。

“姜老板,你说吧,我记。”

“记啥?”

“记咱们知道的。他们有多少人,啥家伙,住哪儿。你上回说物流园,我就知道个名儿。”

姜满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

上辈子的事,不能说。

可是上辈子她恰好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四年会计。东升物流园,跟她们公司走过两年的账。

“我以前上班那会儿,跟东升物流有业务。去对过账,进过园子。”

方慧的笔停住了:“那你认识那个韩……”

“见过一回。保安队长,以前干过讨债的,脖子上有道疤。”

“板寸?大高个儿?”方慧的笔尖在纸上一顿,“来加油从来不给现钱,签单那个?”

“你见过?”

“见过三回。孙叔每回都让我把单子收好,说月底一块儿结。”方慧把笔帽咬回嘴里,含含糊糊的,“他走的时候还冲我笑,挺客气的。”

“越客气越狠。”姜满掰下一块馒头,“记上。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她确实去对过账。假的是,她对他那道疤的印象,是在第四百一十二天,隔着两米远看清的。

“园子不大,三个大仓,一个冷库,一个门。仓里装的是快递件,衣服鞋子洗发水,吃的少。”

“吃的少?”

“所以他要米。”

方慧把这几个字记下来,又在后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客气”。

“人呢?”

“三十来个。原来的保安,加上园子周边招的人。会异能的,算上马彪,五六个。”

钱奶奶耳朵背,把脑袋往桌子中间凑:“几个?”

“五六个,奶奶。”

“五六个能顶啥。我们那会儿,一个生产队四十多个劳力,一个队长,管得服服帖帖的。”

“奶奶,人家队长能放电。”

“放电?”老太太眨巴眨巴眼,“那得多费电。”

单雀“噗”地一声,馒头渣子喷了半桌子。

姜满没笑。她拿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面上画了个方块,又在方块外头画了一道弧。

“马彪那个本事,你们都看见了。手按在地上,地就裂,裂到哪儿,哪儿就拱。”

“门那道焊缝,就是他拱开的。”方慧接得很快,“一共崩了四十公分。”

“他是一阶。手得挨着地,地得是土。”

“你咋知道?”

姜满拿筷子头点着桌上那道弧。

上辈子第四百一十二天,她被扔在地磅上,马彪就蹲在三米外头,一只手按着地。地磅四周的水泥地全裂了,裂得跟龟壳似的,一块一块往上翻。

可那块地磅,十八米长、三米宽的一整块钢板,纹丝没动。

她当时趴在上头,脸贴着冰凉的铁,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土系撬得动土,撬不动铁。

“猜的。”她筷子一收,“他今天按地之前,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没铺水泥的那块土上才蹲下。一阶的本事,挑地方。”

方慧愣了两秒,低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上了。

“那咱咋办?”

“铺铁。”

一桌子人全抬头看她。

“还有一样,你们得知道。”她把那部手机从饼干盒里拿出来,翻出那张照片,搁在桌子当中,“今天下午四点,有人在高速桥上,拍了咱们大门。”

照片在一圈人手里传了一遍。传到钱奶奶手里,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照片上墙头那个小人儿:“这不是你嘛,满啊。”

“是我。”

“谁拍的?”

“东升的。马彪走了,他们留了一双眼睛。”

单雀把筷子一放:“我现在就去桥上——”

“桥上七八百米,你过去他早跑了。”姜满把手机扣回饼干盒,“他看他的。他看得见咱的墙,看得见咱的人。今晚铺的铁,得赶在天亮前铺完,铺完了,盖上雪。让他看见一片雪地。”

方慧的笔停了一下,抬头:“三天……现在还剩两天半。”

“两天半,够了。”

“大门外头,往外二十米,全铺上铁。集装箱墙根底下,一圈,也铺上。”

“二十米?”方慧的笔都快戳穿纸了,“姜老板,哪来那么多铁?”

姜满拿下巴指了指窗户外头。

院子里,月光底下,一堆一堆的废铁。报废的车壳子,拆下来的锅炉板,工地上收的钢模板,船厂淘汰的甲板钢,一摞一摞码到了墙头。

“我爷收了一辈子破烂,加上我这几年收的。院里的铁,三十多吨。”

方慧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开始算。

“三十吨,铺二十米……一米宽,按一公分厚……”

“不用算那么细。钢模板一块一米二乘两米四,一百二十来斤。铺一层,焊上,上头再压车壳子和配重块。他一阶,拱得动一扇门,拱不动二十吨铁。”

“谁铺?”

单雀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一放,袖子往上一撸。

“那我干。”

“晚上干。今晚就干。”

“管饱不?”

“管。”

“那我干。”

钱奶奶已经扶着桌子往灶台那边挪了:“我再蒸两锅。满啊,面还有吧?”

“有,奶奶,管够。”

夜里十点,满仓废品站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单雀从缝里钻出去,背上扛着三块钢模板。

一块一百二十来斤,三块三百六。她扛着,跟扛三块门板差不多,走到大门外二十米的地方,往雪地上一放,“哐”的一声,震得地上的雪往起蹦。

姜满跟在后头,拎着电焊机的线,戴着焊帽。

焊机是爷爷那台老的,二百二的,接在发电机上。灰雪前她给门焊缝的时候用过一回,焊得歪七扭八,爷爷要是在,能拿烟袋锅子敲她脑门。

“满姐,这么放行不?”

“往左挪点,跟那块对齐。”

单雀拿一只手把一百多斤的钢板往左推了推,推得严丝合缝。

“行了。”

姜满蹲下,焊帽一扣,焊条往缝上一点。

“滋啦——”

一团蓝白的光亮起来,照得雪地发青。

焊一块,单雀再扛三块。焊一排,往院子里那堆车壳子跟前跑一趟。

方慧没睡,抱着豆豆坐在大门里头,拿手电替她们照着。照一会儿,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

【第一排,钢模板十块,焊缝十一道。】

【第二排……】

半夜一点,铺到第五排。

单雀吃了第一锅馒头,十二个,站着吃的,一手一个往嘴里塞,嚼两口就咽,吃完又扛起来接着干。

半夜三点,二十米铺满了。

单雀从院子里往外拖车壳子。一辆报废的捷达,没了发动机,空壳子也有一千来斤。她两只手抓住车尾,往后一仰,那辆捷达就被拖着在钢板上滑,刮出两道白印子,铁皮蹭着铁皮,吱嘎吱嘎地叫唤。

一辆,两辆,三辆。

车壳子横着摆在钢板上,摆成一道矮墙,矮墙里头再码配重块,五十斤一块,码了两层。

姜满摘了焊帽,脸上全是汗,汗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站在钢板上跺了跺脚。

脚底下“咚咚”地响,实打实的铁。

“单雀,你按一下试试。”

“按啥?”

“学马彪那样,蹲下,手按地上,使劲。”

单雀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钢板上,憋着气使劲往下压,憋得脸通红。

钢板没动。

“满姐,我又不会那个……”

“我知道你不会。我就是想看看,你按着像不像他。”

“像不?”

“不像。你比他好看。”

单雀“嘿嘿”笑了两声,脸更红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踩着钢板走了一圈,爪子在铁上敲得“嗒嗒”响。走到姜满脚边,趴下了。

姜满两条腿一缩,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上车壳子。

“谁让它出来的!”

“它自己出来的。”方慧在门里头忍着笑,“它这是给你验收呢。”

天快亮的时候,两锅馒头吃得一个不剩。

单雀靠着集装箱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攥着最后半个。

姜满没睡。她打开秤,看了一眼余额。

【秤星余额:600】

这一夜一个子儿没花。三十吨铁是爷爷的,力气是单雀的,焊条是灰雪前三块钱一根买的。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铁地,二十米,焊缝六十三道。没花星。】

想了想,又在后头补了一句:【欠单雀三十五个馒头。】

院子里那堆铁矮了一大截,露出了后头那块地磅。

十八米长,三米宽,铁皮上落了一层雪。

姜满看着那块地磅,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死在上头。

这辈子,她把它周围的地也铺成了铁。

“姐姐。”

身后有人拽她衣角。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方慧怀里溜下来了,光着脚踩在门槛上,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一直往东边看。

“咋不穿鞋?”

“姐姐,桥上有个哥哥。”

姜满一下子转过身。

高速桥那边灰蒙蒙的,雪还没化,天还没亮透,看不清。

“几个人?”

“就一个。”豆豆把手揣进袖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亮亮的,跟我一样亮。”

她停了一下。

“他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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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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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作者: 繁花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