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姜满趴在集装箱顶上,拿那副彩虹边的望远镜对着高速桥看了二十分钟。
桥上停着的那几辆车,跟昨天一样。大巴还歪在护栏上,车门开着,一只灰人卡在车门里,半截身子在外头晃。
没人。
“豆豆,还在不?”
豆豆坐在集装箱底下的小板凳上,裹着方慧的棉袄,只露出一个脑袋。她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在。在大巴后头,蹲着呢。”
“他在干啥?”
“数。”
“数啥?”
“数我们。”豆豆睁开眼,“他看一个,就停一下,看一个,就停一下。跟妈妈数钱一样。”
方慧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不好看。
姜满把望远镜放下了。
东升那个感知系。
上辈子她见过,在东升基地,二十来岁,瘦,戴一顶毛线帽,大家都叫他小耿。出门搜物资韩东升必带着他,隔三堵墙能数清楚里头几只灰人、几个活人。后来第一百多天,小耿被尸潮吞了,韩东升难受了好几天。
难受的是少了个工具。
“豆豆,他能看见你看他不?”
“能。”豆豆缩了缩脖子,“刚才他抖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啥?”
“一个方方的,会亮。他拿起来,对着咱们,又放下。”
手机。下午四点零七分那张照片,就是这么来的。
“那姐姐身上那个大房子,他看得见不?”
豆豆歪着脑袋,很认真地往桥那边“看”了半天。
“看不见。他太远啦。我挨着姐姐才看得见。”
姜满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仓的事,要是让韩东升知道了,那就不是一吨米的事了。
一吨米,他要的是她的东西。仓,他要的就是她这个人。前世东升基地里那个感知系的小耿,被拴着去数丧尸;她要是被知道了,就是被拴着去收东西的那一个。
“他数人,那就让他数。”
“啥意思?”
姜满从集装箱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冲方慧笑了一下。
“方慧,今天咱们站里来多少人,你给我记清楚。来一个,记一个。”
“记这个干啥?”
“回头我要跟桥上那位对账。”
九点多,黄家村的人来了。
黄大川打头,后头跟着二十来口人,拖着三辆板车,板车上码着昨天在刘家湾那边宰的灰人。
姜满在大门口把黄大川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黄大川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绕一圈再进来?”
“从前门进,卸了货,从后墙那两架梯子翻出去,顺着填埋场绕到省道上,再从前门进来。”
“那不是白走一趟?”
“一趟给一斤米。”
“要得!”
黄大川扭头就去吆喝人了。
那两架竹梯,四毛二收进来的,姜满从仓里“放”出来,搭在后墙上,一里一外。
于是那一上午,满仓废品站门口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黄家村二十来口人,从前门进来,在院子里转一圈,从后墙翻出去,绕着填埋场跑一大圈,跑到省道上,排着队从前门再进来。有的换了件衣裳,有的把帽子摘了,黄大川他娘拄着拐也非要来,进了两趟,第三趟说什么也不走了,坐在院子里跟钱奶奶唠嗑。
方慧拿着本子站在大门里头,进来一个划一道,划得手都酸了。
“一共一百一十七人次了。”
“桥上那位呢?”
豆豆闭着眼:“他不数了。”
“不数了?”
“他刚才数得可快了,后来越数越慢,现在不数了,在挠头。”
单雀蹲在集装箱顶上,笑得差点滚下来。
“满姐,你这招叫啥?”
“叫空城计。”
“诸葛亮那个?”
“嗯。”
“空城计不是城里没人装有人吗?”
“对啊。我这就是城里没人装有人。”
“……那不就是空城计吗?”
“你书念得挺好。”
单雀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是夸她还是骂她,干脆不想了,接着笑。
快中午的时候,姜满又拎着那桶红漆爬上了东边那个集装箱。
东边那面朝着高速桥。
她蘸着漆,一笔一笔往上写。字比上回的还难看,有一个字写错了,她拿刷子来回涂了几下,涂成了一个红疙瘩,接着往下写。
【桥上那位:蹲累了下来坐坐,管饭。看一眼,一斤米。】
写完,她冲着高速桥那边挥了挥刷子。
豆豆在底下“咯咯”地笑。
“姐姐,他又抖了。”
“吓的还是笑的?”
“不知道。”豆豆想了想,“他走了。”
“往哪儿走了?”
“往东。跑得可快了。”
姜满把刷子扔回漆桶里。
跑回去报信了。
报一百一十七个人,报一面写着字的集装箱,报一个大个子蹲在墙头上笑。
报不了的,是大门外头二十米那一片铁。昨晚铺完,单雀拿铁锹铲了半宿雪盖上,从桥上看,就是一片雪地,雪地上横着几辆破车壳子,跟废品站里堆的破烂一个样。
十点半,省道上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光头,一个黄毛,一个穿校服的,拿一扇门板当爬犁,拖着两只灰人,在雪地上一步一滑地往这边挪。
光头那把砍刀还别在腰上,刀身是弯的,弯成个“U”,他也没扔。
走到大门口,三个人停下了,抬头看着集装箱上那几个红字,又低头看了看门口那片铁地,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墙头上的单雀。
单雀冲他们咧嘴一笑。
校服往黄毛身后缩了缩。
“姐……姐们儿,你那天说的,算数不?”
“哪句?”
“十斤换一斤米。”
“牌子上写着呢,你自己看。”
光头仰着脖子,把那一行小字从头念到尾,念得磕磕巴巴的。念完了,回头冲那俩一挥手:“卸!”
两只灰人,一只一百二十八斤,一只九十七斤。
姜满当着他们的面称,称一只报一个数,方慧在旁边记。
“一共二百二十五斤,换米二十二斤半。”
光头搓着手:“姐们儿,能抹个零不?”
“抹零是往下抹,抹完你拿二十二斤。”
“……那不抹了。”
“不抹你拿二十二斤半。”姜满冲单雀点了点头,“给二十三斤。多那半斤,算我请你们的。”
光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单雀扛着米出来,拿杆秤当面称好,倒进他们带来的编织袋里。黄毛和校服一边一个撑着袋口,眼睛一直盯着那米往里淌,淌完了,黄毛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攥着,没舍得松开。
姜满拿秤对准了光头。
今天第一次。
【刘磊】
【份量:五两五钱】
【秤星提示:吃饱了一顿,长了半钱。会修车,没敢说。】
会修车。
“刘磊。”
光头一哆嗦:“你、你咋知道我名儿?”
“你会修车?”
刘磊的脸先白了,又红了:“我……在镇上汽修厂当过两年学徒,后来让师傅撵出来了。你咋……”
“撵出来为啥?”
“偷……偷了师傅两箱机油卖了。”
“偷的机油,卖了多少钱?”
“一箱八十。”
姜满点了点头。
偷东西是一回事,可这人被问到了,没撒谎。秤上的提示里也没写“偷”,写的是“没敢说”。
“镇上主街口,有一辆银色的长城炮,油管裂了,钥匙插着。你能修不?”
“油管裂了……”刘磊挠了挠光头,挠得刺啦刺啦响,“有管子有卡箍就能修,半个钟头的事。”
“修好了,二十斤米。”
“真的?”
“修不好,一斤也没有。”
“那……那主街口那一窝……”
“明天,我带人去。你跟着。”
三个人领着二十三斤米走了,走出去老远,校服还回头冲集装箱这边看。
姜满后来才知道,校服叫邓浩,十七岁,高二,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敢回头看单雀的。
下午,额度照收。
黄家村上午那三板车,刘磊他们那两只,再加上门口冻着的存货,一千斤,满了。
【今日回收额度:1000/1000斤】
【秤星余额:900】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5637/10000)】
收工的时候,黄二川没走。
他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胶布又换了一圈新的,站在铁地上,拿脚尖敲了敲钢板,敲完了又蹲下来,拿手摸了摸焊缝。
“姜老板,这是你铺的?”
“嗯。”
“防那个土系的?”
“你看出来了?”
“他是让地动起来。铁太重,他那点劲推不动。”黄二川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另一个呢?放电那个?”
姜满看着他。
“二川,你想说啥?”
“电走铁,不走人。”黄二川比划了一下,两只手握成一个笼子,“要是有一个铁笼子,人蹲在里头,雷劈下来,电顺着笼子走到地里去,里头的人屁事没有。这叫法拉第笼,高二物理,书上就有。”
姜满没说话,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上辈子,韩东升的雷,她见过一回劈在人身上。那人当场就焦了。
“法拉第笼,你会做?”
“会是会,得要铜线,粗的,还得要接地。”黄二川挠了挠头,“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里有一卷,还有好些器材。镇中学就在主街后头。”
“主街后头?”
“嗯。”
“那等明天,跟我们一起去。”
“要得。”
黄家村的人拉着米走了。黄二川走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片铁地,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那天夜里,十点多,对讲机响了。
刺啦刺啦,响了半天,才传出黄大川的声音,跟刚跑完五公里似的。
“姜老板!姜老板你听得见不?”
“听得见,咋了?”
“二川……二川没回来!”
姜满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下午说去镇上看看路,一个人去的,骑的我爹那辆二八自行车。说天黑之前就回来。”
对讲机那头,黄大川的嗓子劈了。
“现在都十点了。”
姜满攥着对讲机,想起药店那天她跟大川交代的话:镇上主街堆了三十多只,挤成一窝,等过两天散开点再去。
才过了三天。
那一窝,散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