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去!”
对讲机里,黄大川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狗在叫,还有女人在哭,听着像是他娘。
“大川,你听我说。”
“姜老板,那是我亲弟——”
“我知道是你亲弟。”姜满攥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平,“现在十点,天黑透了。灰人靠耳朵找人,晚上你点火把,它们老远就看见;你不点火把,你看不见它们。镇上那一窝三十多只,你带几个人去?”
“……七八个。”
“七八个,去了就是给它们送夜宵。你今晚去,明天我就得去收你们俩。”
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一声很粗的喘气。
“二川他……”
“二川是老师,不傻。他要是还活着,就是躲起来了,躲一宿死不了。天一亮,我开车去接你,咱们一块儿去。”
“……几点?”
“五点半。”
“要得。”
对讲机关了。
单雀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钢管已经攥在手里了:“满姐,真不去?”
“去。天亮去。”
姜满把防割服从墙上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旧货单调出来看了一眼。
爆闪警报灯,二十星一个。
她点了两个。
【兑换:爆闪警报灯(旧)×2,计40星。】
【秤星余额:860】
一宿没怎么睡。
早上五点半,那辆十二年的破金杯从满仓废品站开出来的时候,车里塞了十个人。
姜满开车,单雀坐副驾驶,腿太长,膝盖顶着手套箱。后头是黄大川和村里四个后生,再后头,刘磊、黄毛、邓浩三个挤在一堆铁锹钢管中间,邓浩怀里还抱着一卷油管、一袋卡箍,是刘磊连夜从村里一台报废拖拉机上拆的。
车开起来哪儿都响,就喇叭不响。
“姐们儿,你这车……”
“你修过金杯没?”
“修过。”
“那你闭嘴。”
刘磊闭嘴了。
八公里,开了二十分钟。
进镇子的时候天刚亮,灰白灰白的,主街上一层脚印,乱七八糟,往四面八方去。
街口那辆银色的长城炮还在,车门开着,车斗里蹲着两只灰人,听见金杯的动静,慢慢转过脑袋来。
饭馆门口那盏爆闪灯不叫了。电池耗光了,灯罩上落着雪。
药店门口那一大窝,散了一半。
“剩多少?”
单雀已经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数:“街上十来只。剩下的……往那边去了。”
她指着主街后头。
主街后头,越过一排矮房子,能看见一栋四层的白楼,楼顶上竖着一排铁字:城西镇中学。
金杯开到学校门口,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辆二八自行车。
倒在校门口的雪地里,车把歪着,后座上绑着一个空编织袋。
黄大川脸都白了,扒着车窗往外瞅,嘴唇一个劲儿哆嗦。
姜满没吭声,把秤从车窗伸出去,对准那辆自行车。
【二八自行车×1】
【重:三十八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主人还惦记着它,人在附近。】
“大川哥。”
“啊?”
“车有主。主人还惦记着它。”她把秤收回来,“死人不惦记东西。”
黄大川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那辆车,眼泪先下来了。
校门里头,操场上,一群灰人挤在教学楼门口,挤成一团,有的拿脑袋撞门,有的趴在一楼窗户上往里够。
三楼,靠东头那扇窗户,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从缝里探出脑袋,戴着眼镜,眼镜少了一条腿,拿手扶着。
看见金杯,那人疯了一样挥胳膊。
黄大川在车里“嗷”的一嗓子,嗓子劈得跟杀猪似的,扒着车窗就要往外跳。
单雀一把把他拽了回来,拽得他后脑勺撞在车顶上。
“大川哥,你出去它们就过来了。”
“那是我弟!”
“我知道。那我去?”
“都别动。”
姜满按着方向盘,数操场上的灰人。
二十二只,加上主街上那十来只,三十多只,跟她估的差不多。
一只一只去捅,十个人,捅到中午也捅不完,还得搭进去几个。
“刘磊。”
“哎!”
“那辆长城炮,半个钟头能修好?”
“我、我尽量!”
“修好了,你开车,开慢点,比走路快一点就行,绕着镇子走一圈。”
“走……走一圈干啥?”
姜满从仓里摸出一盏爆闪灯,搁在手心里掂了掂,二两多。
“遛狗。”
刘磊是被单雀拎着后脖领子送到长城炮跟前的。
车斗里那两只灰人,单雀一钢管一个,捅完了扔在路边。
刘磊钻到车底下去,邓浩抱着油管蹲在旁边递工具,黄毛举着手电,手抖得光一直晃。
“你别晃!”
“我没晃!我手冷!”
姜满站在车顶上,盯着学校那边。
单雀站在车头前头,钢管拄在地上。
街上那十来只听见了动静,正一只一只地往这边挪。
第一只挪到跟前,单雀一钢管。
第二只,一钢管。
第三只是从巷子里突然钻出来的,冲着车底下刘磊露在外头的那两条腿就扑了过去。
邓浩“嗷”一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
单雀一步跨过去,一脚把那只灰人踹出去三四米,跟上去,一钢管下去,脑袋扁了。
车底下传出刘磊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们儿,我腿还在不?”
“在。修你的。”
二十六分钟。
刘磊从车底下爬出来,满脸油泥,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拧钥匙,打火。
“突突突——”
长城炮着了。
刘磊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着那个粉色的小猪套子,眼眶都红了:“着、着了……”
“你哭啥?”
“我师傅说我这辈子修不好一辆车……”
“那你师傅说错了。”
姜满把爆闪灯放在长城炮的车顶上,拿胶带缠了三圈,又把第二盏揣在兜里。
“刘磊,听好了。你从学校门口过,开最慢,开到镇东头。镇东头有个粮站,大院,铁门,对吧?”
“对,粮管所……”
“你从粮站大院开进去,从后门开出来。后门出来,加油,跑。跑回主街口,找我们。”
“那、那它们呢?”
“它们跟着你进粮站。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黄大川明白过来了,扭头就往粮站那边跑,后头四个后生跟着跑。
粮站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门口有个门卫室。
姜满按下了车顶那盏灯的按钮。
“呜——哇——呜——哇——”
红蓝两色的光一亮,整条街都跟着亮了。
“走!”
刘磊一脚油门,长城炮“嗷”地往前一蹿,又一个急刹,他吓得一缩脖子,换了一挡,慢慢地往学校那边挪。
操场上那二十多只灰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它们从教学楼门口散开,一只跟着一只,挤出校门,跟在那辆闪着红蓝光、哇哇叫唤的皮卡后头。
一开始是一团,走着走着拉成了一条线。
跟送葬的队伍似的。
姜满绕到金杯后头,趁黄家村那几个后生都扭着脖子看皮卡,从仓里把那辆越野摩托放了出来。
单雀骑,她坐后座,跟在队伍后头,隔着三十米。
一只灰人掉队了,晃晃悠悠往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拐,单雀一拧油门冲过去,钢管一挥,又拧回来。
一只,又一只。
队伍走到一半,出事了。
队伍最前头,离皮卡最近的那只,突然不晃了。
它是个穿保安服的,个子不高,嘴边上一圈黑,比别的灰人都黑。它脑袋一低,四条腿……两条腿一蹬,跟条狗似的蹿了出去,几步就追上了皮卡,扒住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窗是开着的。
刘磊忘了关。
“关窗!”
刘磊的惨叫声隔着三十米都听得见,皮卡往左一歪,差点撞上电线杆。
那只灰人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车窗。
单雀一拧油门,摩托车从队伍边上擦着冲了过去,冲到皮卡旁边,她连车都没下,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抡起钢管,往那只灰人后脑勺上一砸。
“咔。”
那只灰人从车窗上滑下去,掉在雪地里,摩托的后轮从它身上碾了过去。
皮卡没停。刘磊哭着,开着,一路开进了粮站的大铁门。
后头那条长队,一只接着一只,跟着那盏灯,进了粮站大院。
黄大川和四个后生从门卫室后头冲出来,合上了两扇铁门,拿一根撬棍插进门鼻儿里。
“哐!”
粮站后头传来皮卡的油门声,越来越远。
然后,那盏爆闪灯的叫声从后门那边绕出去,往主街口去了。
院子里的灰人,在铁门后头挤着,转来转去,找不着那道光了。
姜满从摩托上下来,腿一直在抖,扶着门柱站了好一会儿。
“满姐,下面咋整?”
“铁门留一道缝。一次放一只出来。”
“然后呢?”
“然后,大川哥杀猪。”
黄大川站在铁门边上,攥着他那把杀猪刀,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要得。”
那天上午,城西镇粮站门口,跟黄家村过年杀猪一个样。
铁门开一道缝,挤出来一只,单雀一钢管,黄大川一刀,后生们拖到一边。再开一道缝,再挤出来一只。
到十一点,三十一只。
加上学校门口那几只,路上收拾的,三十八只。
姜满一只一只地称,方慧不在,她自己拿笔记。
最后一合本子。
“四千一百八十斤。”
单雀蹲在雪地里,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老些了。”
“老些了。”
扒车窗那只,是她亲手拆的。拆开胸口,里头有一颗灰核,比上回那颗大一圈,绿豆大小,灰里透着一点暗红。
【灰核(未成形)×1】
【回收价:19星】
【秤星提示:吃过四个人。长得快的,都是吃过的。】
姜满把它揣进兜里,没卖。
黄二川是自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
他怀里抱着一卷铜线,比他脑袋还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手摇发电机,眼镜只剩一条腿,拿一根鞋带绑在耳朵上。
黄大川冲过去,一把把他连铜线带人抱住了,抱得他直翻白眼。
“哥……哥你勒死我了……”
“你个狗日的!”
“我……我就是想把铜线拿出来……”
黄大川松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眼镜飞出去两米远。
扇完了,他自己蹲在雪地里,呜呜地哭了。
黄二川捡回眼镜,戴上,扭头冲姜满:“姜老板,器材室里,还有两个人。”
“谁?”
“一个大姐,带着个小孩。比我早来两天,躲在器材室的柜子里。”黄二川推了推只剩一条腿的眼镜,“她们是从城里过来的。东南那边。”
姜满跟着他上了三楼。
器材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排装天平和砝码的柜子,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
可她们脚边,放着一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
女人看见姜满腰上那杆秤,下意识地把那只袋子往身后拽了拽。
姜满没动她的袋子。
她就站在门口,把秤对准了那只蛇皮袋,拨了一下秤砣。
【大米(散)×1袋】
【重:十四斤二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斗量过的米。】
秤杆在她手里,轻轻颤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