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量过的米。
姜满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第五天那一晚,秤自己蹦出来一句:东南四十里,有一只斗醒了。
钱奶奶说,斗是量米的,十升一斗,十斗一石。
她一直没顾上琢磨。
现在,那只斗量过的米,就装在一只蛇皮袋里,摆在她脚边。
“大姐,你别怕。我不抢你的。”
女人没吭声,搂着孩子的胳膊又紧了紧。
姜满把秤收回来,挂在腰上,蹲下,跟她平视。
“我是城西开废品站的,姓姜。外头那些灰人,是我们杀的。你们娘俩在这儿躲了几天了?”
“……四天。”
“吃啥?”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生米?”
“嚼。”男孩先开的口,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我妈嚼碎了喂我。”
单雀在门口站着,听到这儿,扭头就往楼下跑,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三个馒头,热的,从仓里拿的,在怀里捂着呢。
男孩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咳完了接着往嘴里塞。
女人拿着那个馒头,没吃。
她看着姜满,看了很久。
“姜……姜老板,我能问一句不?”
“你问。”
“你那儿,收不收人?”
姜满还没张嘴,单雀已经替她答了:“我们那儿不收活人。牌子上写着呢。”
女人的脸一下就灰了。
“单雀。”
“咋了满姐,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牌子上写的是不收活人当货。”姜满把她扒拉到一边,“大姐,你叫啥?”
“范秋云。”
“会干啥?”
“纺织厂,挡车工,干了十九年。”范秋云咽了一下,“缝缝补补都会,做饭也会,啥都能干。”
“那你先跟我们走。到了地方,你给我讲讲这袋米,讲清楚了,管你们娘俩三天饭。三天以后,看你能干啥活,按活算。”
范秋云攥着那个馒头,攥得馒头皮都破了。
回去的路上,范秋云抱着孩子坐在金杯后头,跟黄家村那几个后生挤在一堆。
孩子叫石头,八岁,吃了三个馒头,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
范秋云讲了一路。
她家在城东南,纺织厂家属院。城东南有个老粮站,几十年了,站长姓柳,七十多了,退休了还天天去转。
“灰雪第三天,柳站长变了。”
“咋知道的?”
“他孙女自己说的。”范秋云的声音很低,“那丫头是农大念书的,放假回来看她爷。她爷变了,她自己拿铁锹……打的。打完了,她就守着那个粮站,不让人进。”
“粮站里有多少粮?”
“不知道。可多了。”
“她不让人进,那这米……”
“她给。”
范秋云的手在蛇皮袋上摸了摸。
“每天下午,她站在粮站门口,一个人给一斗。她那斗是木头的,旧得发黑,她拿那个斗,从袋子里舀,舀满了,刮平了,倒给你。”
“一斗多少?”
“说是一斗。”范秋云顿了一下,“可回家拿秤一称,一斗出一斗一。”
金杯后头一下没声了,只剩车哪儿都响的那个动静。
黄二川坐在角落里,眼镜绑着鞋带,推了一下:“多出一成?”
“多出一成。我们院里的人都称过,回回都多。有人说那丫头心好,故意舀冒尖了。可我看她刮得可平了,拿一根擀面杖刮,刮完了还拿手抹一下。”
“那丫头吃得饱不?”
范秋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姜满会问这个。
“……不饱。瘦得跟个鬼似的。那么一大座粮站,她自己舍不得吃。我们院的王婶给她送过一碗面汤,她喝完了,拿舌头把碗舔了。”
姜满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斗量过的米,一斗出一斗一。
量米的人,饿着。
跟她一样。
秤是借她的肉,那只斗,借的是那丫头的肚子。
“那你咋跑出来了?”
“抢。”范秋云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城东南三伙人,都盯着那粮站。前天打起来了,在粮站门口,拿刀砍。死了好些人。那丫头把门关了,谁也不让进了,也不给米了。我们院里没吃的了,我就带着石头往西走,想去乡下找我妹,走到镇上,走不动了……”
“三伙人,哪三伙?”
“一伙是城东那边的混混。一伙是一个厂子的保安。还有一伙……”她想了想,“领头的说话挺客气的,开的车门上喷着字。”
“啥字?”
“没看清。蓝的。”
姜满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蓝字。
东升物流,四个蓝字。
进黄家村拉猪的,是蓝字。省道上一辆一辆抽油的,是蓝圈。现在去东南抢粮的,也是蓝字。
韩东升不缺人,不缺车,缺的是吃的。他把城西这条省道一辆车一辆车地刮了一遍,又把手伸到了东南。
她这儿,是他刮的下一处。
回到废品站,快中午了。
方慧在门口等着,一看车上又多了两个人,眼睛先往孩子身上看,然后往那只蛇皮袋上看,最后往姜满脸上看。
“一共几张嘴?”
“十四张。不算狗。”
“米够。”方慧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就是馒头得多蒸了。”
钱奶奶在灶台边上听范秋云又讲了一遍斗的事,手里的面团揉着揉着停了。
“一斗出一斗一?”
“回回都多。”
“那是好斗。”老太太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我小时候,地主家收租子那只斗,比我家的大一圈。交一斗,实打实得交一斗一。多的那一成,是从我们嘴里刮的。”
她拿擀面杖把面团压平。
“这丫头的斗也多一成。可多的那一成,是往外给的。”
范秋云在旁边听着,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姜满没接话。她想起钱奶奶那天的话:十升一斗,十斗一石。量米的斗,可以坑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斗的是谁。
秤也一样。
院子门口,三千多斤灰人卸在铁地外头的雪地里,一字排开,冻得梆硬。
下午,额度照收。
【今日回收额度:1000/1000斤】
【秤星余额:1160】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6637/10000)】
还剩三千一百八十斤,搁在门口,够收三天的。
给钱算账,方慧算了半个钟头。
三十八只,四千一百八十斤,按牌价,四百一十八斤米。黄家村出了五个人杀猪,拆解另算,三十八只七十六斤。刘磊修车,二十斤。那两盏灯是姜满自己出的星。
方慧拿笔帽戳着本子,戳一下念一笔:“黄家村三百一十斤,刘磊他们三个一百二十斤,一共四百三十斤。比牌价多出十二斤。”
“多的那十二斤是啥?”
“二川那顿打。”
黄大川站在旁边,脸“腾”地红了:“那不能算钱!”
“不算钱。算米。”
“姜老板,这米我们不能……”
“大川哥,你拆那三十八只的时候,手上划了几道口子?”
黄大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手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血。
“这十二斤,是给你换创可贴的。”
黄大川张着嘴,半天憋出两个字:“要得。”
刘磊他们三个,扛着一百二十斤米站在门口,谁都没走。
刘磊挠着光头,挠得刺啦刺啦响,挠了半天才开口。
“姐们儿……不,姜老板。我们哥仨,能不能留下?”
“留下干啥?”
“干啥都行。修车,开车,拖丧尸。”刘磊指了指邓浩,“他会骑三轮,黄毛会……黄毛会吃。”
黄毛“哎”了一声,想反驳,没反驳出来。
姜满看着他们。
三个混混,三把破刀,一个偷过机油,一个敢回头看单雀。
可是今天上午,刘磊在车底下修了二十六分钟,腿露在外头,没跑。被那只吃过人的扒住车门,哭着,也没松油门。
“管饭。不发工钱。杀了灰人,按斤分,跟黄家村一个价。偷东西,滚。”
“不偷!不偷!”
“还有。”姜满指了指单雀,“她说话,跟我说话一样。”
三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单雀。
单雀正在啃第四个馒头,被看得一愣,馒头叼在嘴里,冲他们点了点头。
傍晚,姜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仓里摸出那一小把米。
是从范秋云的袋子里换来的。她拿自己的米,一斤换一斤,换了一斤,秤上过的,足斤足两,范秋云还以为她傻。
一斤斗量过的米,搁在手心里,白,干净,颗粒饱满,凉丝丝的。
她拿秤又称了一回。
【大米(散)×1斤】
【秤星提示:斗量过的米。量米的人,在东南四十里。饿着。】
姜满把米收回仓里。
仓里时间不走,这把米搁一百年,也还是这把米。
她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三个字:东南,斗。
又在底下写:柳。农大。一个人。
再往下,她停了很久,写了两个字:东升。
韩东升要米。东升基地缺米。城东南那座粮站,有米,有一个饿着肚子的丫头,有三伙人抢。
上辈子,她没听说过这个丫头。
她只听说过,东升基地到第五十几天,就不缺米了。
姜满合上本子。
账要一笔一笔算。眼下这一笔,是明天。
晚上九点,她把那只铁皮饼干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满屋子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扭头看她。
姜满按了接听,开了外放。
“姜老板。”还是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打了你一天,不在服务区?”
“我这儿偏,信号不好。”
“没事。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明天,马彪去拉米。我就不去了,天冷,我怕冷。”
咔啦,咔啦。
“姜老板,你那集装箱墙,挺高。”
“五米二。”
“你站上头,腿不软?”
姜满握着手机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了。
“你表姐在我这儿,挺好的,就是爱说话。”韩东升笑了一声,“她说,你从小就恐高。还说,你最怕狗。”
院子里,大黄趴在门口,耳朵竖了起来。
“表姐记性真好。”
“她记得你的事,比记得她爸的事多。”
电话那头,隔着那咔啦咔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别的动静。
很粗,很沉,一声接一声。
是狗叫。
不是大黄那种土狗。
是很大很大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