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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两块钱一根

第十二天。

天没亮,姜满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方慧拿着本子,站在院子当中,一个人一个人地念。

“钱奶奶、范大姐、石头、豆豆、我,进一号库房。门从里头闩上。”

“单雀,东墙头,配重块二十块,已经码上去了。”

“刘磊、黄毛、邓浩,院里,西墙底下,钢管三根,防割服三套。”

“黄大川,带二十个人,在填埋场那个土坡后头趴着。听对讲机。”

“姜老板……”

方慧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在哪儿?”

“东墙头。”

“你恐高。”

“我知道。”

“他们带狗。”

“我知道。”

方慧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低头在本子上把“东墙头”三个字写上了,写得特别用力。

豆豆没进库房。

她坐在大门里头的小板凳上,穿着棉袄,戴着方慧拿毛线织的帽子,闭着眼。

“豆豆,你也进去。”

“我不。我进去就看不见了。”

“看见了你告诉谁?”

“告诉妈妈。妈妈告诉你。”

方慧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女儿,嘴唇抿得发白。

最后她走过去,把豆豆抱起来,抱进库房,又把库房的小窗户推开一道缝,把豆豆放在窗台底下的箱子上。

“从这儿看。”

七点二十。

“来了。”

豆豆的声音从库房窗户缝里传出来。

“三个车。好多人。十六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两个……不是人。亮亮的,跟大黄一样的那种亮,可是大。”

“那个一闪一闪的叔叔呢?”

窗户缝里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

“没有。”

姜满攥着秤杆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韩东升没来。

他说他怕冷,那是放屁。上辈子第二百多天,零下二十度,他光着膀子在物流园门口站了半宿,就为了等一个欠他两箱罐头的人回来。

他不来,是想看。

看她这个收破烂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抽了一根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通红。

辣条是灰雪前囤的,一整箱,她一直舍不得吃,一回只拆一包。

今天值得一包。

她嚼着辣条,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称人三次。马彪一次,留两次,一次给车里坐着的谁,一次留着救命。称物不算数,可以随便称。

秤星一千一百六。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兑防爆盾,能兑爆闪灯。可兑出来的东西得从仓里“放”,放一回,就有人看见一回。今天外头十六双眼睛,桥上说不定还有一双。

能不用仓,就不用仓。

铁地,墙,单雀,配重块。还有填埋场土坡后头趴着的黄家村二十个人。

就这些。

姜满顺着铁梯爬上了东墙头。

爬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

五米二。

她赶紧把头抬起来,盯着眼前那根梯子横档,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顶,两只手扒着集装箱顶的边沿,膝盖跪上去,跪了好一会儿才敢站。

单雀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满姐,你腿哆嗦。”

“冷的。”

“哦。”

单雀想了想,往她外头挪了半步,挡在她跟墙沿当中。

“干啥?”

“风大。我给你挡挡。”

“……你挡的那边没风。”

“那我也挡着。”

姜满没再吭声,攥着秤,往单雀身后缩了缩。

省道东头,三辆车开过来了。

前头两辆是白色皮卡,车门上四个蓝字。后头那辆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上也喷着字,后门开着,里头空空的。

拉米的。

一吨米,两千斤,五十斤一袋,四十袋。那辆车厢塞满了,还能再塞一吨。

马彪这是来拉一回,还想着拉第二回。

单雀在她旁边蹲着,手里掂着一块配重块,掂一下,看一眼底下,再掂一下。

“满姐,先砸哪个?”

“先别砸。看他咋唱。”

车在铁地外头停下了。

马彪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穿着那身黑冲锋衣,刀疤脸上贴了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上回是哪儿蹭的。

他身后,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车,有两个手里举着防爆盾。

最后从车斗里跳下来的,是两条狗。

黑黄的毛,脑袋比脸盆还大,肩膀到人腰那么高,脖子上套着铁链子,链子攥在两个人手里,攥得那两个人往前一扑一扑的。

它们一落地,就冲着集装箱墙叫起来。

“汪!汪汪!”

那叫声跟大黄完全不一样,又粗又沉,一声一声往人胸口里砸。

姜满两条腿一软。

她没坐下去。

她右手攥着秤杆,指甲抠着秤杆上的秤星,抠得指甲缝里生疼。

院子里,大黄从库房门口站起来了,竖着耳朵,冲大门那边,喉咙里呜噜呜噜地响。

马彪拿起一个喇叭。

“喂——收破烂的——”

喇叭的声音炸得人耳朵嗡嗡的。

“三天到了啊!米呢?”

单雀扭头看姜满。

姜满冲她摇了摇头,蹲下来,蹲在集装箱边上,往下看。

蹲着比站着强,蹲着离边沿远一点。

“马大哥,米没有。我前天就跟你说了,不上秤的买卖我不做。”

“不做?”马彪拿着喇叭笑起来,笑得刀疤一扯一扯的,“行,丫头,有骨气。我听说你怕狗?”

两条大狗被链子拽着,冲着墙头蹦,前爪扒在集装箱上,“哐哐”地挠,挠得铁皮上一道一道白印。

“我还听说你怕高?”

“听你表姐说的。”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一圈人哄地笑了。

姜满没吭声,盯着那两条狗。

狗挠了半天,挠不上来,落下来,喘着粗气,舌头耷拉着,口水淌了一地。

她把秤对准了左边那条。

物,不算次数。

【高加索犬×1】

【重:一百三十二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两天没喂了。它也怕。】

两天没喂了。

姜满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另一条,一样瘦,肋巴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

她把手伸进兜里,从仓里摸出来一根火腿肠。

便利店里收的,玉米味的,四十克,灰雪前卖两块。

她拿牙咬开包装,冲着左边那条狗扔了下去。

火腿肠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狗爪子前头。

那条狗不叫了。

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墙头上的姜满,又低头闻了闻,然后“吧唧”一口,连皮带肉吞了下去。

右边那条急了,挣着链子往这边扑。

姜满又扔了一根。

两根。三根。

她蹲在墙头上,一根一根地扔,扔得特别准,一根左边,一根右边,谁也不偏。

两条狗吃得尾巴都摇起来了。

攥着链子那两个人,一个往后拽,一个往前拽,拽得手忙脚乱。

“你他妈松手!”

“我没松!它自己往前跑!”

左边那条吃完第五根,往地上一趴,冲着墙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跟大黄要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彪拿着喇叭,脸从红变紫。

单雀在墙头上捂着嘴,憋得浑身直抖,最后实在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满姐……你……你这是……”

“十根火腿肠,二十块钱。”姜满拍了拍手,“东升这两条狗,一条十块。”

底下有人也没憋住,笑了一声,被马彪回头一瞪,赶紧把嘴闭上了。

马彪把喇叭往车头上一扔。

“行。丫头,你嘴硬。”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铁地还有两步的地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雪地里“咔”的一声。

一道裂缝从他手掌底下钻出来,跟上回一样,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飞快地往前爬,爬向大门。

爬了两步,爬到了铁地的边上。

停了。

钢模板底下的土拱了一下,最外头那块钢板翘起来一个角,翘了不到两指宽,“哐”的一声又落回去了。

上头压着三辆车壳子、四十块配重块,还有二十米焊成一整块的铁。

裂缝就在铁地边上转来转去,跟一条找不着洞的蛇似的。

马彪的脸憋得通红,手背上青筋全暴出来了,按着地的那只手往下使劲,使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钢板没动。

“咋整?彪哥?”

“闭嘴!”

马彪松开手,站起来,往铁地上走了两步,跺了跺脚。

脚底下“咚咚”地响,实打实的铁。

他扭头看墙头上的姜满,那张刀疤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别的东西。

“你……你他妈早知道?”

“马大哥,你那本事,挑地方。”姜满蹲在墙头上,“我这儿,没地方给你挑。”

单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按的那个姿势,没我好看。”

马彪的脸彻底黑了。

他退回去,绕着铁地的边,往西走。

姜满心里一紧。

铁地只铺了前头二十米。

东墙、西墙、后墙的墙根底下,昨晚来不及铺,还是土。

“单雀,西边!”

马彪已经走到了西墙外头。

西墙是两层集装箱摞起来的,底下一个,上头一个,墙根底下堆着一圈冻硬了的雪。

马彪蹲下,两只手一起按在了地上。

这回他没留劲。

“咔——咔咔——”

地裂了,裂得跟打雷似的,一道一道往墙根底下钻。

西墙底下那个集装箱,被拱得往上一抬,抬起来一头,另一头往下一沉。

上头那个,跟着一歪。

“哐——”

两层集装箱之间那道焊缝崩开了,焊渣子跟下雨一样往下掉。

西墙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尺来宽,越来越宽。

院子里,刘磊“嗷”的一嗓子:“墙!墙开了!”

东升那十几个人举着钢管砍刀,嗷嗷叫着往西墙那边冲。

姜满站起来,想往西边跑。

脚底下一晃。

她站的这个东墙头,跟西墙是一整圈连着焊的。西墙那头一拱,整圈集装箱都跟着扭了一下。

她脚下那个集装箱,往外一歪。

五米二。

姜满的身子跟着往外一倒,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墙头边沿滑过去。

底下,那两条刚吃完火腿肠的大狗,正仰着脑袋,冲她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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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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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屯粮:过秤才算数

作者: 繁花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