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
天没亮,姜满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方慧拿着本子,站在院子当中,一个人一个人地念。
“钱奶奶、范大姐、石头、豆豆、我,进一号库房。门从里头闩上。”
“单雀,东墙头,配重块二十块,已经码上去了。”
“刘磊、黄毛、邓浩,院里,西墙底下,钢管三根,防割服三套。”
“黄大川,带二十个人,在填埋场那个土坡后头趴着。听对讲机。”
“姜老板……”
方慧念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在哪儿?”
“东墙头。”
“你恐高。”
“我知道。”
“他们带狗。”
“我知道。”
方慧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低头在本子上把“东墙头”三个字写上了,写得特别用力。
豆豆没进库房。
她坐在大门里头的小板凳上,穿着棉袄,戴着方慧拿毛线织的帽子,闭着眼。
“豆豆,你也进去。”
“我不。我进去就看不见了。”
“看见了你告诉谁?”
“告诉妈妈。妈妈告诉你。”
方慧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女儿,嘴唇抿得发白。
最后她走过去,把豆豆抱起来,抱进库房,又把库房的小窗户推开一道缝,把豆豆放在窗台底下的箱子上。
“从这儿看。”
七点二十。
“来了。”
豆豆的声音从库房窗户缝里传出来。
“三个车。好多人。十六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两个……不是人。亮亮的,跟大黄一样的那种亮,可是大。”
“那个一闪一闪的叔叔呢?”
窗户缝里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
“没有。”
姜满攥着秤杆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韩东升没来。
他说他怕冷,那是放屁。上辈子第二百多天,零下二十度,他光着膀子在物流园门口站了半宿,就为了等一个欠他两箱罐头的人回来。
他不来,是想看。
看她这个收破烂的,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撕开,抽了一根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通红。
辣条是灰雪前囤的,一整箱,她一直舍不得吃,一回只拆一包。
今天值得一包。
她嚼着辣条,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称人三次。马彪一次,留两次,一次给车里坐着的谁,一次留着救命。称物不算数,可以随便称。
秤星一千一百六。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兑防爆盾,能兑爆闪灯。可兑出来的东西得从仓里“放”,放一回,就有人看见一回。今天外头十六双眼睛,桥上说不定还有一双。
能不用仓,就不用仓。
铁地,墙,单雀,配重块。还有填埋场土坡后头趴着的黄家村二十个人。
就这些。
姜满顺着铁梯爬上了东墙头。
爬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
五米二。
她赶紧把头抬起来,盯着眼前那根梯子横档,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顶,两只手扒着集装箱顶的边沿,膝盖跪上去,跪了好一会儿才敢站。
单雀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满姐,你腿哆嗦。”
“冷的。”
“哦。”
单雀想了想,往她外头挪了半步,挡在她跟墙沿当中。
“干啥?”
“风大。我给你挡挡。”
“……你挡的那边没风。”
“那我也挡着。”
姜满没再吭声,攥着秤,往单雀身后缩了缩。
省道东头,三辆车开过来了。
前头两辆是白色皮卡,车门上四个蓝字。后头那辆是一辆厢式货车,车厢上也喷着字,后门开着,里头空空的。
拉米的。
一吨米,两千斤,五十斤一袋,四十袋。那辆车厢塞满了,还能再塞一吨。
马彪这是来拉一回,还想着拉第二回。
单雀在她旁边蹲着,手里掂着一块配重块,掂一下,看一眼底下,再掂一下。
“满姐,先砸哪个?”
“先别砸。看他咋唱。”
车在铁地外头停下了。
马彪从头一辆车上跳下来,穿着那身黑冲锋衣,刀疤脸上贴了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上回是哪儿蹭的。
他身后,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车,有两个手里举着防爆盾。
最后从车斗里跳下来的,是两条狗。
黑黄的毛,脑袋比脸盆还大,肩膀到人腰那么高,脖子上套着铁链子,链子攥在两个人手里,攥得那两个人往前一扑一扑的。
它们一落地,就冲着集装箱墙叫起来。
“汪!汪汪!”
那叫声跟大黄完全不一样,又粗又沉,一声一声往人胸口里砸。
姜满两条腿一软。
她没坐下去。
她右手攥着秤杆,指甲抠着秤杆上的秤星,抠得指甲缝里生疼。
院子里,大黄从库房门口站起来了,竖着耳朵,冲大门那边,喉咙里呜噜呜噜地响。
马彪拿起一个喇叭。
“喂——收破烂的——”
喇叭的声音炸得人耳朵嗡嗡的。
“三天到了啊!米呢?”
单雀扭头看姜满。
姜满冲她摇了摇头,蹲下来,蹲在集装箱边上,往下看。
蹲着比站着强,蹲着离边沿远一点。
“马大哥,米没有。我前天就跟你说了,不上秤的买卖我不做。”
“不做?”马彪拿着喇叭笑起来,笑得刀疤一扯一扯的,“行,丫头,有骨气。我听说你怕狗?”
两条大狗被链子拽着,冲着墙头蹦,前爪扒在集装箱上,“哐哐”地挠,挠得铁皮上一道一道白印。
“我还听说你怕高?”
“听你表姐说的。”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一圈人哄地笑了。
姜满没吭声,盯着那两条狗。
狗挠了半天,挠不上来,落下来,喘着粗气,舌头耷拉着,口水淌了一地。
她把秤对准了左边那条。
物,不算次数。
【高加索犬×1】
【重:一百三十二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两天没喂了。它也怕。】
两天没喂了。
姜满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另一条,一样瘦,肋巴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
她把手伸进兜里,从仓里摸出来一根火腿肠。
便利店里收的,玉米味的,四十克,灰雪前卖两块。
她拿牙咬开包装,冲着左边那条狗扔了下去。
火腿肠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狗爪子前头。
那条狗不叫了。
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墙头上的姜满,又低头闻了闻,然后“吧唧”一口,连皮带肉吞了下去。
右边那条急了,挣着链子往这边扑。
姜满又扔了一根。
两根。三根。
她蹲在墙头上,一根一根地扔,扔得特别准,一根左边,一根右边,谁也不偏。
两条狗吃得尾巴都摇起来了。
攥着链子那两个人,一个往后拽,一个往前拽,拽得手忙脚乱。
“你他妈松手!”
“我没松!它自己往前跑!”
左边那条吃完第五根,往地上一趴,冲着墙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跟大黄要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彪拿着喇叭,脸从红变紫。
单雀在墙头上捂着嘴,憋得浑身直抖,最后实在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满姐……你……你这是……”
“十根火腿肠,二十块钱。”姜满拍了拍手,“东升这两条狗,一条十块。”
底下有人也没憋住,笑了一声,被马彪回头一瞪,赶紧把嘴闭上了。
马彪把喇叭往车头上一扔。
“行。丫头,你嘴硬。”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铁地还有两步的地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雪地里“咔”的一声。
一道裂缝从他手掌底下钻出来,跟上回一样,在冻硬了的地面上飞快地往前爬,爬向大门。
爬了两步,爬到了铁地的边上。
停了。
钢模板底下的土拱了一下,最外头那块钢板翘起来一个角,翘了不到两指宽,“哐”的一声又落回去了。
上头压着三辆车壳子、四十块配重块,还有二十米焊成一整块的铁。
裂缝就在铁地边上转来转去,跟一条找不着洞的蛇似的。
马彪的脸憋得通红,手背上青筋全暴出来了,按着地的那只手往下使劲,使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钢板没动。
“咋整?彪哥?”
“闭嘴!”
马彪松开手,站起来,往铁地上走了两步,跺了跺脚。
脚底下“咚咚”地响,实打实的铁。
他扭头看墙头上的姜满,那张刀疤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别的东西。
“你……你他妈早知道?”
“马大哥,你那本事,挑地方。”姜满蹲在墙头上,“我这儿,没地方给你挑。”
单雀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你按的那个姿势,没我好看。”
马彪的脸彻底黑了。
他退回去,绕着铁地的边,往西走。
姜满心里一紧。
铁地只铺了前头二十米。
东墙、西墙、后墙的墙根底下,昨晚来不及铺,还是土。
“单雀,西边!”
马彪已经走到了西墙外头。
西墙是两层集装箱摞起来的,底下一个,上头一个,墙根底下堆着一圈冻硬了的雪。
马彪蹲下,两只手一起按在了地上。
这回他没留劲。
“咔——咔咔——”
地裂了,裂得跟打雷似的,一道一道往墙根底下钻。
西墙底下那个集装箱,被拱得往上一抬,抬起来一头,另一头往下一沉。
上头那个,跟着一歪。
“哐——”
两层集装箱之间那道焊缝崩开了,焊渣子跟下雨一样往下掉。
西墙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尺来宽,越来越宽。
院子里,刘磊“嗷”的一嗓子:“墙!墙开了!”
东升那十几个人举着钢管砍刀,嗷嗷叫着往西墙那边冲。
姜满站起来,想往西边跑。
脚底下一晃。
她站的这个东墙头,跟西墙是一整圈连着焊的。西墙那头一拱,整圈集装箱都跟着扭了一下。
她脚下那个集装箱,往外一歪。
五米二。
姜满的身子跟着往外一倒,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墙头边沿滑过去。
底下,那两条刚吃完火腿肠的大狗,正仰着脑袋,冲她摇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