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脖领子一紧。
姜满整个人停在了半空里。
两条腿在墙头外头晃荡,帆布鞋掉了一只,打着转往下落,落在那两条大狗跟前。左边那条低头闻了闻,叼起来了。
她仰起脸。
单雀趴在集装箱顶上,一只手揪着她防割服的后领子,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块配重块,五十斤,没撒手。
“满姐,别动。”
“我没动……”
“你腿在动。”
“那是它自己动!”
单雀一使劲,跟拎一袋米似的,把她从墙头外头拎了回来,往集装箱顶上一放。
姜满趴在铁皮上,脸贴着冰凉的铁,喘了三口气。
这个姿势她熟。
上辈子最后那一下,她也是这么趴着的。
“满姐?”
“西边。”她撑起胳膊,嗓子劈了,“去西边。别管我。”
单雀没废话,拎着配重块,顺着集装箱顶往西跑。整圈墙还在晃,她跑得跟走平地一样。
姜满一只脚光着,扒着铁梯,一格一格往下挪。
西墙那道缝,已经裂开一米宽了。
两层集装箱错开了,底下那个一头翘着,上头那个斜着压下来,中间露出一个三角形的豁口,豁口外头是雪地,雪地上是东升的人。
举防爆盾的那两个冲在最前头,盾牌并着,往豁口里挤。
后头跟着七八个,钢管砍刀从盾牌缝里往外戳。
豁口里头,刘磊、黄毛、邓浩三个人站成一排,三根钢管横着,腿全在抖。
“别、别过来啊!我、我砍过丧尸的!”
刘磊嗓门最大,抖得也最厉害。
盾牌往前一顶,他往后退了一步。
再一顶,又退了一步。
单雀从墙头上跳下来了。
五米多高,她跳下来,落在豁口里头,膝盖一弯,雪地上砸出两个坑。
她把那块配重块往脚边一扔,伸手就去抓盾牌。
举盾的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里一轻。
盾牌没了。
单雀一只手捏着盾牌的边沿,跟捏一块饼干似的,往旁边一甩,盾牌“哐”地拍在集装箱上,又弹回来,插在雪里。
举盾那个人两只手还保持着举盾的姿势,举着空气,看着她。
“你……你……”
单雀伸手,把另一块盾牌也拽了过来。
这回她没扔,拿在自己手里,往豁口当中一杵。
一米八三的个子,加上一块一米五的盾,把那个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还进不?”
外头那七八个人,没一个往前走。
“姐姐——!”
一号库房的窗户缝里,豆豆的声音尖得跟哨子似的。
“后头!后墙!两个人爬上来了!”
后墙。
那两架四毛二的竹梯,从仓里放出来以后,一架里一架外,就那么搭着,忘了收。
黄毛离后墙最近。他扭头就跑,跑到墙根底下,看见墙头上果然冒出来两个脑袋,一前一后,正顺着里头那架梯子往下爬。
黄毛没多想。
他抬起脚,冲着梯子腿就是一脚。
竹梯往旁边一歪,梯子上那两个人连人带梯子砸在了院子里的废铁堆上,“稀里哗啦”一阵响,一个摔得直哼哼,一个当场抱着腿嗷嗷叫。
黄毛站在旁边,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那俩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我踹的?”
邓浩拎着钢管跑过去,冲那俩人一比划:“别动!动一下我、我捅你!”
那俩人谁也没动。
西墙豁口那边,马彪急眼了。
“一帮废物!”
他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来,一把推开那个丢了盾牌的,一头就往豁口里钻。
脑子不聪明。秤早说过了。
他想的是,豁口里头是院子,院子里是土,手一按,一个大个子算什么。
他刚钻进豁口,单雀就把盾牌往旁边一撤。
马彪一头扎进来,扎了个空,往前一踉跄。
单雀伸手,揪住了他的腰带。
就跟那天举梯子一样,她攥着腰带往上一提。
马彪一百八十来斤的人,两只脚离了地。
“你他妈放我下来!”
马彪在半空中扑腾,两只手往下够,够地面,够集装箱,够什么都行。他那只手只要挨着土,单雀脚底下这块地就得裂。
“单雀!举着!”
姜满光着一只脚,从院子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别让他挨着地!”
单雀听话。
她两只胳膊一伸,把马彪举过了头顶。
举得高高的,跟举着一个特别大、特别沉、还会骂人的油桶一样。
马彪脑袋朝下,脚朝天,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了半天,啥也没抓着。
“放我下来!老子弄死你!”
“满姐,他骂人。”
“让他骂。骂不疼。”
豁口外头,东升那十几个人全傻了。
他们看着自家彪哥被一个女的举在头顶上,跟翻了个儿的乌龟似的,扑腾得一身冲锋衣全皱了。
就在这时候,填埋场那边的土坡后头,有人“嗷”的一嗓子。
一嗓子,接着是二十嗓子。
黄大川打头,二十来个黄家村的后生从土坡后头翻出来,举着火把,攥着杀猪刀、铁锹、粪叉,嗷嗷叫着往这边冲。雪地里火光一片,看着得有五六十人。
东升那十几个人扭头一看,脸全白了。
“跑——!”
不知道谁先喊的。
十几个人掉头就往车那边跑,有的把砍刀都扔了。
跑到车跟前,一辆皮卡被三个人抢着往里钻,钻进去一个,挤掉一个,掉下来那个又往厢式货车的后车厢里爬。
“彪哥!彪哥还在里头——”
“你回去救啊!”
厢式货车“轰”地一声先开了,后车厢门都没关,里头扒着四个人,跟着车一颠一颠的。
那辆皮卡跟在后头,歪歪扭扭,油门踩到底,雪地上甩出两道黑印子,往东跑了。
剩下第三辆。
马彪那辆。车钥匙在马彪兜里,马彪在单雀头顶上。
那两条高加索犬,攥链子的人跑的时候把链子一扔,两条狗没跟着跑。
它们蹲在铁地上,冲着墙头这边,摇尾巴。
左边那条嘴里还叼着姜满那只帆布鞋。
黄大川他们冲到跟前,连个人影都没追着,举着火把站在省道上,看着两辆车跑没了影。
“姜老板!”黄大川举着杀猪刀,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没、没赶上!”
“不用赶。”
姜满单脚站在豁口里,一只手扶着集装箱,另一只手冲单雀摆了摆。
“放下吧。”
单雀低头看了看她:“放哪儿?”
“放铁上。”
单雀举着马彪,从豁口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大门外头那片铁地上,弯下腰,把他往钢板上一撂。
“咚。”
马彪脸朝下拍在铁上,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掌往地上按。
钢板冰凉。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按着铁,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
院子里有人笑出了声,是邓浩,笑完了赶紧捂住嘴。
刘磊拿了一卷铁丝出来,跟黄家村两个后生一起,把马彪的两只手捆在了一辆捷达车壳子的门把手上。
车壳子是铁的。脚底下也是铁的。
马彪靠着车壳子坐着,嘴里骂骂咧咧的,骂了半天,嗓子哑了,不骂了,只拿眼睛瞪单雀。
单雀蹲在他对面,啃着一个馒头,跟他对着瞪。
一号库房的门闩“咔哒”一响,方慧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攥着本子,笔帽还叼在嘴里。
她先跑到豆豆说的后墙那边看了一眼,又跑到西墙豁口看了一眼,最后站在铁地上,拔下笔帽,开始念。
“西墙,两个集装箱错位,焊缝崩了三道。后墙梯子断了一根横档。”
“缴的:防爆盾两块,砍刀四把,钢管三根,皮卡一辆。人三个,后墙摔下来那俩,加上他。”
她拿笔帽指了指马彪,又指了指铁地上那两条大狗。
“还有狗两条。”
“咱这边呢?”
“咱这边,伤一个。”方慧低头看了一眼,“你的鞋。”
姜满靠着集装箱,把这一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仓没动。秤星一颗没花。称人还剩两次。
东升今天看见的,是一片拱不动的铁,一个能把人举过头顶的大个子,一个踹翻梯子的黄毛,土坡后头冲出来的一群火把。
他们没看见的,是她。
韩东升今天在物流园里等着听信儿。回去的人会怎么讲?讲那丫头恐高,趴在墙头上差点掉下来,让大个子拎回去的。
讲她腿软。
那就让他以为她腿软。
钱奶奶扶着库房门框,眯着眼往外瞅,瞅见那两条大狗,眼睛一亮。
“哎哟,这狗好,膘没了,骨架子大。满啊,留着,看门。”
“奶奶!”
“留着!一条狗一天吃不了二两面。我们那会儿村里一条狗,顶半个民兵。”
姜满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左边那条大狗颠颠地跟了上来,把嘴里那只帆布鞋往她脚边一放,坐下,尾巴扫着雪。
姜满整个人僵在那儿,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单雀……”
“咋了满姐?”
“它……它要干啥?”
“它给你送鞋呢。”
大黄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冲到姜满跟前,往那条比它大一倍的高加索犬面前一站,龇着牙,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了,喉咙里呜呜地响。
高加索犬看了看大黄,往后挪了挪屁股,趴下了。
姜满弯腰,两根手指头捏着鞋带,把那只鞋拎起来,鞋帮上全是口水。
她把鞋套上,忍着恶心,蹲下来,把秤对准了马彪。
今天第一次。
【马彪】
【份量:一斤一两】
【秤星提示:掉了一两,丢人丢的。在想韩东升会不会来接他。】
“马大哥,你在想韩东升会不会来接你?”
马彪的眼珠子一下瞪圆了。
“你……”
姜满兜里那部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她早上出门前就把它从饼干盒里拿出来了,揣着。
就等着这一声。
她掏出手机,按了接听,没开外放,贴到耳朵上。
那头先是咔啦咔啦的声音,转了两圈,停了。
“姜老板。”
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客客气气的。
“我那个兄弟,在你那儿?”
“在。捆着呢,挺精神。”
“那就好。”韩东升笑了一声,“开个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