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价?”
姜满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冲方慧勾了勾。
方慧把本子和笔递过来。
“韩老板,我这儿的规矩,你知道。我不收活人。”
“知道。牌子我看了。”
“不收,也不卖。人不论斤。”
那头的咔啦声停了一下。
“那你要啥?”
“你的人,在我这儿弄坏了东西。弄坏了,得赔。我给你报个账,你照着赔,赔完了,人你领走。”
“……报账?”
“我以前是干会计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传过来一声笑,很轻,像是真觉得挺有意思。
“行。你报。”
姜满蹲在铁地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舔了一下。
马彪被捆在车壳子上,伸着脖子看她,看她要写什么。
“第一笔。前天,大门焊缝崩开一道,四十公分。焊条八根,人工半天。”
“第二笔。今天,西墙两个集装箱错位,焊缝崩开三道,一共两米一。焊条四十根,人工两天。集装箱得拿千斤顶顶回去,千斤顶我自己有,不收你钱。”
“第三笔。后墙竹梯一架,断横档一根。”
那头插了一句:“竹梯?”
“你的人从上头摔下来的时候踩断的。四毛二收的,算你两毛。”
单雀在旁边“噗”地一声,馒头渣子又喷出来了。
“第四笔。火腿肠十根,玉米味的,四十克,灰雪前两块一根,二十块。你家狗吃的。”
“我家狗?”
“两天没喂了,饿得肋巴骨都出来了,我看不下去。”
“……接着说。”
“第五笔。帆布鞋一只,你家狗叼的,一鞋帮口水,洗鞋,算五块。”
“第六笔。黄家村二十个人,在填埋场土坡后头趴了一上午,冻得够呛,误工半天,一人两斤米。”
“第七笔……”
姜满的笔停住了。
她想写“精神损失”,想写“恐高”,想写“老子差点摔下去”。
可是这几样,没法上秤。
她把笔帽一扣。
“没了。就六笔。”
“那第七笔呢?”
“第七笔不上秤,不算钱。”
那头又笑了一声。
“姜老板,你这账,算得够细的。”
“细的才叫账。粗的叫抢。”
咔啦,咔啦。
“这些东西,折成啥?”
姜满抬头看了一眼方慧。
方慧早就在旁边的雪地上拿树枝划拉开了,划完了,冲她比了几个手指头。
“柴油,二百升。焊条,两箱。罐头,一箱,肉的。”姜满顿了一下,“还有,你那辆皮卡。”
“皮卡?”
“你的人跑的时候没开走,钥匙在马大哥兜里。车停在我门口,挡道。”
“车你要?”
“我不要。”姜满看着那辆白色皮卡,车门上四个蓝字,“是你不要了。”
“我啥时候说不要了?”
“你现在说一句。你说,这车我不要了。”
那头静了很久。
咔啦声一下一下地响,转得很慢。
“姜老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说不说?”
“这车,”韩东升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我不要了。”
姜满把秤对准了那辆皮卡。
【皮卡(东升物流)×1】
【重:三千九百二十斤】
【秤星提示:无主之物,可回收。主人亲口说的。超重,需拆解。】
无主之物。
她把秤放下,对着手机,嗓音里没带一点笑。
“行,账就这么多。东西送到,人你领走。”
“一个钟头。”
“我等你一个钟头。”
“姜老板。”
“还有事?”
“我那天问你,收我,多少钱一斤。你说你还没称过。”那头顿了一下,“你那秤,称人准吗?”
“准。”
“那我哪天过去,你给我称称?”
“来呗。免费。”
电话挂了。
马彪靠在车壳子上,脸色跟锅底似的,嘴张了几次,憋出一句:“你……你个娘们儿,敢跟韩哥这么……”
“马大哥,你那一斤一两,又掉了没?”
马彪闭嘴了。
方慧凑过来,压着嗓子:“姜老板,那车停在咱门口,他又不能来开,你非让他说那一句干啥?”
“他不说,那车就还是他的。”
“那又咋了?”
“有主的东西,我不拿。”姜满拿指甲抠着秤杆上的秤星,“他没说不要,我拆了,那叫偷。他亲口说了不要,我拆了,那叫收破烂。”
方慧琢磨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皮卡×1,原主亲口放弃,入账。】
“姜老板,你这秤,管得还挺宽。”
“它不管宽,它管理。”姜满把秤往腰上一挂,“东西是谁的,谁说了算。说了不算的,秤不认。”
“那人呢?人说了算不?”
姜满想了想刘春梅,想了想周大庆,想了想那句“她放下了”。
“人说了,心里也得认。”
等东西那一个钟头,姜满让钱奶奶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马彪脚边。
马彪的手捆着,够不着,瞪着那碗水,喉结一上一下的。
单雀端起来,凑到他嘴边。
马彪犹豫了两秒,低头喝了,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人。
“马大哥,问你个事。”
“老子啥也不说。”
“不问你们老大。问我表姐。”姜满蹲在他对面,“她在你们那儿,干啥?”
马彪斜了她一眼。
“那娘们儿?”他哼了一声,“天天往仓库里钻,跟那帮干活的唠嗑。唠完了,那帮人干活不偷懒,饭少给一口也不闹。韩哥说她有用。”
“唠啥?”
“谁知道唠啥。软乎乎的,满满长满满短。”马彪啐了一口,“听着就腻歪。”
满满。
姜满没再问。
醒了一点东西。第五天那一晚,秤是这么说她表姐的。
醒的那点东西,现在拿去哄一仓库的人干活了。
一个半钟头以后,省道东头开过来一辆皮卡,还是白的,还是四个蓝字。
车上就两个人。一个开车的,四十来岁,一脸横肉,下车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见单雀蹲在墙头上,脖子一缩。
另一个是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不合身的保安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卸货的活全是他干,开车那个就在旁边站着,叼着烟。
四个蓝色塑料桶,一桶五十升。
两箱焊条。
一箱午餐肉罐头。
年轻的那个卸完了,喘着粗气,站在铁地边上,不敢往里走。
姜满拎着秤走过去。
她先称焊条。
【焊条(J422)×2箱】
【重:四十斤】
【秤星提示:足数。】
再称罐头。
【午餐肉罐头×24】
【重:十九斤八两】
【秤星提示:足数。有三罐鼓了盖。】
“鼓盖的三罐,给你退回去。”
开车那个一愣:“鼓盖咋了?”
“鼓盖就是坏了。吃了拉肚子,拉死了算谁的?”
她挑出三罐,往车斗里一扔,又称了一回。
最后,她把秤对准了那四桶柴油。
【柴油×200升】
【重:三百五十二斤】
【秤星提示:掺了水。四十升。】
姜满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然后她冲开车那个笑了一下,笑得露出八颗牙。
开车那个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鞋上。
姜满掏出手机,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东西到了?”
“到了。罐头鼓了三罐,我退了。柴油二百升,掺了四十升水。”
那头的咔啦声没了。
“韩老板,四十升水,你是让我拿它洗车?”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大黄打喷嚏。
过了很久,那头才传过来一声笑。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短,干,像是没忍住。
“我就是想看看,你那秤,到底准不准。”
“看见了?”
“看见了。”
“那补吧。”姜满蹲下来,拿指甲敲了敲那只蓝桶,“差四十升,补四十升。你拿水糊弄我这一回,再罚四十升。一共八十升。”
“罚?”
“经我秤的东西,缺斤短两,罚一倍。这是我这儿的规矩,刚定的。”
“刚定的?”
“对。你是头一个。”
“姜老板,补可以,月底一块儿……”
“韩老板,你在孙叔那儿签了一本单,说月底结,结过一回没有?”姜满打断他,“孙叔信你,孙叔不在了。我这儿不签单,现结。”
那头又没声了。
马彪在车壳子上看着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行。”韩东升开口,“八十升。”
开车那个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四十分钟以后又回来了,车斗里多了两桶,一桶四十升,秤上一过。
【柴油×80升】
【秤星提示:足数。没掺。】
姜满拿钳子把马彪手上的铁丝剪了。
马彪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第一件事就是往铁地外头那块土上走。
单雀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
马彪走到土边上,回头看了单雀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没蹲。
他上了车,副驾驶,车门摔得“砰”一声响。后墙摔下来那俩,一个瘸着,一个被搀着,也爬上了车斗。
车窗摇下来一半,马彪冲单雀伸出一根手指头。
“大个子,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单雀把钢管往肩膀上一扛,“管饭不?”
马彪的刀疤脸抽了一下,车窗摇上去了。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上车。
他走到车斗边上,扒着车帮,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门口冻着的那一溜灰人,看了一眼院子里蒸馒头冒出来的白气,看了一眼正趴在姜满脚边的大黄。
姜满拿秤对准了他。
今天第二次。
【孟凡】
【份量:八两】
【秤星提示:不是东升的人,是东升的货。想跑。】
东升的货。
孟凡往车头那边看了一眼。开车那个在打火,骂着车,没顾上往后看。
他扭回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只有姜满听得见。
“姜老板……你这儿,收人不?”
姜满没吭声。
“物流园仓库里,关着八十多个。干活的。”孟凡的手扒着车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们让我问问。”
车发动了。
他一翻身,爬进了车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