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多个。
那天晚上,姜满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屋顶上那块水渍,算了半宿。
八十个人,一个人一天一斤米,一天八十斤,一个月两千四百斤。她有五吨,够吃两个月。
米够。
不够的是别的。
她今天收了八十个人,明天韩东升就会知道。物流园离这儿十几公里,他有车,有三十来号人,有五六个异能的,有一个隔三堵墙能数人的小耿。
她有二十米铁地,一面刚拱裂了还没焊上的西墙,一个单雀。
马彪是一阶,单雀能把他举起来。韩东升呢?
上辈子第四百一十二天,那一道雷劈在她膝盖上,“咔”的一声。
那时候他是四阶。现在他是一阶,可一阶的雷,劈在单雀身上,单雀也是肉的。
这账,现在算不平。
她摸黑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韩东升”那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物流园,八十多人。欠着。】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大黄趴在床脚,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那两条高加索犬被钱奶奶拴在了院子东头的废车壳子上,一条叫黑子,一条叫二黄,是钱奶奶下午起的。二黄这名字一叫出来,大黄冲着它呜噜了一下午。
半夜三点多。
“姐姐!姐姐!”
豆豆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库房那边一路喊过来。
姜满一下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冲。
大门外头,火光冲天。
门口那一溜冻着的灰人,二十来只,两千一百八十斤,码在铁地外头的雪地上,正呼呼地烧着。火苗子蹿起来两三米高,烧得噼里啪啦响,黑烟滚滚的,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臭味儿,往人鼻子里钻。
“水!拿水!”
方慧拎着两个桶冲出来,单雀扛着一整桶水跟在后头,刘磊他们三个抱着盆,黄毛抱着一口锅。
一桶水泼上去,“滋啦”一声,冒起一大股白烟,火苗矮了一截,又蹿起来了。
“是汽油!”刘磊捂着鼻子,“泼水没用,越泼越旺!”
“拿雪!拿铁锹铲雪!”
所有人抡起铁锹往火上铲雪。
铲了四十多分钟,火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一溜灰人,只剩下一溜焦黑的、缩成一团的东西,冒着烟,粘在雪地上。
雪地上,离铁地三十来米的地方,有两个摔碎了的玻璃瓶子,瓶口上塞着烧了一半的布条。
还有一串脚印,往东去了。
“我睡着了……”豆豆站在大门里头,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睡着了,我没看见……”
方慧把她抱起来,没吭声,拿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姜满蹲在那堆焦黑的东西跟前,把秤对准了它。
【灰人残躯(焦)×一堆】
【重:一千四百斤】
【回收价:0】
【秤星提示:烧过的,不收。】
不收。
两千一百八十斤,烧剩一千四百斤。一千四百斤,一个子儿都不值。
三天的额度。六百五十星。离升级,差的就是这两千多斤。
单雀站在她后头,攥着钢管,攥得钢管都弯了一点。
“满姐,我去物流园。”
“去干啥?”
“把放火那个举起来。”
“你知道是谁放的?”
“东升的!”
“你看见了?”
单雀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姜满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黑灰,她也没拍。
“没看见,就不能说是他。”
“满姐!”
“我知道是他。”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单雀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可我没看见。”
七点半,手机响了。
姜满盯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让它响了五声,才接。
“姜老板,早啊。”
咔啦,咔啦。
“我听说,你那儿昨晚着火了?”
“你听谁说的?”
“路过的兄弟说的,冒那么大烟,十几公里都看得见。”那头的声音客客气气的,透着一股关心,“烧了多少?”
“烧了二十来只灰人。”
“哎呀,那可惜了。”韩东升叹了口气,“姜老板,柴油我是赔你了,可我没赔你防火啊。往后夜里,可得找人看着点。”
院子里,单雀的手又攥紧了。
姜满握着手机,没骂人。
“韩老板,你那儿缺米,我知道。可你记着,烧东西也得上秤。”
“啥意思?”
“我门口这堆东西,烧了,一千四百斤,一分不值。”她低头看着那堆焦黑的东西,“可这笔账,我记着呢。哪天你上我这秤,我连本带利一块儿称。”
那头的咔啦声停了一下。
“姜老板,我听不懂。我又没烧。”
“你没烧,那你慌啥?”
她挂了电话。
那天上午,她在记仇本最后一页,“韩东升”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烧我门口两千一百八十斤。没看见。记着。】
方慧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姜老板,没看见你也记?”
“没看见,我不跟他算。”姜满合上本子,“可我得记着。哪天看见了,好对账。”
上午先焊墙。
西墙那两个错了位的集装箱,拿四个千斤顶一点一点往回顶。单雀在底下扛着,刘磊在旁边盯着水平尺,看见左边高了就拍拍左边,单雀就往左边压一压。顶了两个钟头,顶回去了,缝对上了。
姜满戴上焊帽,从韩东升赔的那两箱焊条里抽出一根,夹上。
“滋啦——”
拿韩东升的焊条,焊韩东升拱开的墙。
她焊得比哪回都认真,一道焊缝焊了三遍,焊完了拿锤子敲,敲不动了才换下一道。
黄二川来的时候,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
钢筋焊的,外头拿那卷铜线一圈一圈缠满了,底下拖着一根粗铜线,线头上绑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钎子。
“姜老板,法拉第笼,样品。”他把铁钎子往雪地里一插,踩了两脚,“接地了。人蹲在里头,雷劈下来,顺着铜线走到地里,人没事。”
“你试过?”
“没雷,试不了。”黄二川推了推眼镜,眼镜腿已经换成铁丝的了,“可原理跟你那个饼干盒子一样。”
“饼干盒子?”
“你那手机,放盒子里就没信号,对吧?”黄二川拿手比划了一下,“铁皮把电磁波挡外头了。一个道理。你那饼干盒,就是个小法拉第笼。”
姜满低头看着兜里那部手机,又看了看那个铜线缠的大铁笼子。
爷爷住院的时候,邻床老头送的一盒饼干。
“二川,这笼子,能做多大?”
“铁够,铜够,多大都行。”
“先做一个,能装下一个人的。”
“装谁?”
“装我。”
中午收东西。
韩东升赔的柴油,两百八十升,五百来斤;罐头、焊条、防爆盾、砍刀,七七八八,又是一百来斤。柴油这东西,搁院子里怕火,搁库房里怕偷,只有搁仓里她才睡得着。
这一收,额度去了六百斤。
剩下四百,黄家村上午送来的三只灰人,三百六十斤,收了。
【今日回收额度:960/1000斤】
【秤星余额:1568】
【升级条件(1/2):累计回收灰人残躯10000斤(当前:7997/10000)】
还差两千零三斤。
昨晚那一把火,烧掉的,正好是这么多。
吃过午饭,她带着刘磊去拆那辆东升皮卡。
液压剪、角磨机、焊枪,摆了一地。
刘磊围着车转了三圈,越转脸越皱。
“姜老板,这车……真拆啊?”
“真拆。三千九百二十斤,拆成一百斤一块。钢板、发动机、电瓶、轮胎、铜线,一样一样卖。我算过了,能卖四百多星——”
“啥星?”
“……四百多块钱。”
“四百多块?”刘磊拍了拍引擎盖,拍得“砰砰”响,“姜老板,这是二〇二三年的新车,柴油的,四驱,后头那个轮胎是新换的,才跑了两万多公里。拆了卖废铁?你开着不好吗?”
姜满张着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液压剪。
她脑子里那本账,算的是斤两,是星,是回收价。
她没算过,车,是能开的。
“……你说得对。”
“啊?”
“不拆了。”她把液压剪往地上一扔,“你把那四个蓝字给我磨了。”
刘磊乐得光头都亮了,拎着角磨机就去磨车门。
一下午,车门上“东升物流”四个字磨没了,露出底下一片银白的钢板。姜满拎着那桶红漆,在两边车门上各写了两个字:
【满仓】
字还是那么难看,“仓”字的最后一笔又往下淌了。
刘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憋着笑:“姜老板,要不我给你重写一遍?”
“不用。难看才好认。”
收拾手套箱的时候,刘磊翻出来一个本子。
黑色的硬皮本,封面上印着“东升物流园·车辆出入登记”,里头一页一页,拿圆珠笔写着日期、地点、拉了啥。
字很丑,有的字不会写,画个圈代替。
姜满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11.10 黄家村 猪2 问城西废品站 女的 囤米?】
【11.11 省道西段 抽油 车21辆 圈了】
【11.11 刘家湾 米3袋 油1桶】
【11.13 城西镇 人2 (会开车)】
【11.15 省道加油站 油罐焊死 未果】
【11.16 城西废品站 黄○旺带路 看了 人少】
【11.17 东南粮站 未果 伤4】
她一行一行看下来。
问城西废品站的那一行,是第三天。抽油抽到她门口三里地的那一行,是第四天。黄德旺带路,是第九天。
东升不是这两天才盯上她的。从灰雪停的那天起,这本子上就有她。
东南粮站,伤四个。
姜满的手指头停在那一行上。
未果。
东升三十来号人,五六个异能的,去抢一个饿着肚子的农大丫头,没抢着,还伤了四个。
她接着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比前头的都大,是另一个人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11.22 东南粮站 二次 全员 韩】
全员。
十一月二十二号,第十五天。
还有两天。
那天,东升三十来号人,全去东南。
姜满合上本子,扭头往东边看。
省道那头,雪地里一溜脚印,昨晚放火的人留下的,一直往东去,去物流园。
那天,物流园里,除了八十多个干活的,没人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