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是个老太太,坐在猪舍门口的一个小马扎上。
六十来岁,花棉袄,头发全白了,拿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她跟前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缠着三道铁链子,链子上挂着两把大锁。
门里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灰人,两只手抓着栅栏,脑袋一下一下往铁栏杆上撞。
“咚。”
老太太不看它撞,就看着它的脸,一句一句地唱。
“月儿明,风儿静……”
“婶子。”
刘春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声叫了一声。
老太太没停,唱完了那一句,才扭过头来,看了看刘春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姜满和单雀,看了看姜满腰上那杆秤。
“春梅啊。”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虎今天精神,撞了一下午了。”
刘春梅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接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扛着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四五个村里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拎着棍子。
“春梅!你领外人来干啥!”
老头走到跟前,铁锹往雪地里一戳,挡在了那扇铁门前头。
他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穿一件旧军大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你就是城西那个收破烂的?”
“刘叔,我姓姜。”
“我管你姓啥!”老头的铁锹往前一伸,“我听说了,你那儿收死人,十斤换一斤米。你跑我这儿来,是看上我们这些了?”
“看是看了。”姜满站着没动,“收不收,你说了算。”
“我说不收!”
“那就不收。”
老头愣住了,铁锹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刘叔,我来,就看看。”姜满把秤从腰上摘下来,往前走了一步,“我看看你这锁,结实不结实。”
“你看锁干啥?”
“你这儿二十七个,饿了十一天了。”姜满抬头,看着那一排猪舍,“它们比你还着急。”
她把秤对准了门上那三道铁链子。
【铁链(旧)×3】
【重:十一斤四两】
【秤星提示:磨了一半。撑不过五天。】
撑不过五天。
她又把秤对准了门里头那个穿蓝工装的灰人。
【灰人·一阶】
【重:一百三十六斤】
【秤星提示:有主之物。他妈还在唱。饿了十一天,饿久了的,会找吃的。】
姜满把秤放下来,没念那行字。
二十七个。一个按一百三十斤算,三千五百斤出头。升级差的那点,这里头随便拉两个就够;剩下的,够她门口三天不缺货。
账是这么算的。
可秤上那四个字摆在那儿:有主之物。它不认,她的账算得再好,一斤也收不进去。
前世她见过东升的人怎么对付这种猪场:一把火。烧完了,连灰都不剩,家属在边上跪着哭。
“刘叔,你这链子,撑不过五天。”
“你咋知道?”
“你自己看。”
老头扭头看了一眼铁链子。
链子拴门的那一截,被里头那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磨得锃亮,有两个环已经磨细了一半,跟筷子差不多粗。
老头没吭声,脸上的黑红褪下去一截。
“二十七个,一个猪舍关三四个,八个猪舍,八扇门,二十四道链子。”姜满往猪舍那排数过去,“一扇门开了,就是三四个。三四个出来,这个村,就没了。”
“那、那我们换链子……”
“换了也是磨。”
“那你说咋办!”老头的嗓门一下子拔上去了,又落下来,“打死?那是我儿子!那是老李家的闺女,老刘家的孙子!你让我拿锹去拍?”
院子里一下静了,只剩下猪舍里一下一下的撞门声。
小马扎上,老太太又开始唱了。
“月儿明,风儿静……”
“我没让你拍。”
姜满把秤挂回腰上,冲单雀抬了抬下巴。
“单雀,车上有啥?”
“钢筋,二十根。焊机,发电机。还有二川做的那个笼子。”
“搬下来。”
单雀“哎”了一声,扭头就往长城炮那边跑。
老头看着她:“你要干啥?”
“焊门。”
“焊……”
“链子会磨,焊死的钢筋不会。”姜满往那扇铁门跟前走,“一扇门,横四根,竖两根,焊在门框上,焊在墙里的钢筋上。焊完了,它撞到明年也撞不开。”
“你……要多少钱?”
“没钱,钱早没用了。”
“那你要啥?”
姜满回过头,看着他。
“刘叔,这二十七个,现在是你们的。哪天你们想通了,舍得了,愿意让它们走了,拉到我那儿,我按斤收。牌价上浮一成,米归家属。”
“上浮一成?”后头一个拿锄头的愣愣地插了一句,“别人的十斤一斤,我们的十斤一斤一?凭啥?”
“别人拖来的,是在路上打死的灰人。”姜满看着他,“你们拖来的,是自己家的人。秤上斤两一样,可你们心里那份,秤称不着。多那一成,是我补的。”
拿锄头的张了张嘴,没再问。
“要是想不通呢?”
“想不通,就关着。我焊的门,我不收钱。”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后头那几个拿锄头的,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先把锄头放下了。
单雀扛着二十根钢筋过来了,一根一米五,二十根两百来斤,她扛在一边肩膀上。
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焊帽一扣,焊条往钢筋上一点。
“滋啦——”
蓝白的光,把那一排猪舍照得发青。
第一扇门焊到一半,出事了。
隔壁那一间,门上的铁链子“咔”的一声,断了。
断的就是那两个磨得跟筷子一样细的环。
铁栅栏门往外一弹,一只灰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的,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羽绒服前襟上全是黑褐色的血,扑出来的方向,正对着小马扎上那个老太太。
“婶子!”
刘春梅喊着往前扑,被老头一把拽住了。
老太太没动。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那个粉色羽绒服朝她扑过来,嘴还张着,那句“月儿明”唱了一半。
单雀从姜满身后蹿出去了。
她没拿钢管。
她扑到那个灰人身后,两只胳膊从后头箍住它的腰,往上一抱,抱离了地,转了个身,几步走回那扇弹开的铁门跟前,往门里一放。
跟放一袋米似的。
门里头另外两只灰人往门口挤,单雀一只手按着铁门,把门“哐”地按回了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门框,硬生生按住了。
“满姐!焊!”
姜满扔下手里那扇焊了一半的门,拎着焊枪跑过来,焊条都没换,往门缝上一点。
“滋啦——滋啦——”
一道,两道,三道。
单雀的手一直按着门,按到焊缝冒烟,按到焊渣子溅到她手背上,烫出两个白泡,她都没松。
焊完最后一道,姜满摘了焊帽,满头是汗。
单雀松开手,甩了甩,冲手背上的白泡吹了两口气。
“它……没咬着你?”
“没。它咬不着我,它矮。”
院子里,一个村里人突然蹲下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那个粉色羽绒服,是他闺女。
老头拄着铁锹站在那儿,看着单雀,又看着姜满,看了好半天。
“……你那个大个子,没打它。”
“我让她别打的。”
“为啥?”
“有主的。”
老头的手在铁锹把上攥紧了,又松开了。
姜满拿秤对准了他。
今天第一次,也是今天唯一一次。
【刘长贵】
【份量:一斤】
【秤星提示:知道没药。不敢说。说了,他老婆就不唱了。】
姜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走到老头跟前,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刘叔,你知道没药。”
老头的脸一下就垮了。
那张黑红的脸,从额头开始往下塌,塌到腮帮子,塌到下巴,整个人跟着矮了半截。他拄着铁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虎他妈,天天来唱。我要是说了,她就不唱了。”
“不唱了会咋样?”
“不唱了,她就该跟着去了。”
姜满没再说话。
这账,她算不了。
秤也算不了。秤只认“有主”两个字,主人该咋办,它不管。
那天晚上,八扇门全焊完了。
二十四道铁链子,换成了四十八根钢筋,一根一根焊死在墙里头。
焊完了,姜满拿出那个本子,撕下一页,蹲在雪地上,就着手电写了几行字。
【刘家湾猪场,二十七人。】
【家属自愿之日,满仓按斤收,牌价上浮一成,米归家属。】
【焊门八扇,不收钱。】
【不愿意的,不收。】
她把那张纸递给老头。
“刘叔,你签个字。”
老头接过去,凑着手电看了两遍,手抖得纸哗啦哗啦响。
他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支笔,在底下写了三个字:刘长贵。
姜满把秤对准了那张纸。
【契约×1】
【秤星提示:明码标价,买卖自愿。可。】
可。
满仓收购站,第一份契约。
上车之前,那个老太太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了,拉住了姜满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跟铁一样凉。
“姑娘,我问你个事。”
“婶子你说。”
“政府……有药吗?”
姜满看着她。
这个问题,不用上秤。
秤外头,她可以撒谎。说有,说快了,说再等等。说了,老太太今晚能睡个好觉。
可是她想起秤上那行字。
饿了十一天,饿久了的,会找吃的。
“婶子,没有。”
老太太拉着她袖子的手,没松,也没动。
过了好半天,她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回那个小马扎,坐下了。
“月儿明,风儿静……”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快到废品站的时候,姜满兜里那部手机响了。
她今天出门,忘了把它放回饼干盒里。
屏幕上不是那串号码。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
她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抽鼻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满满……”
“是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