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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十五两银,断亲离乡

她哥哥——后来我知道他叫沈砺,是江南沈家的二爷,最终妥协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带着实物般的重量,就像在看一块肮脏不堪、玷污了他鞋面的大泥砖。

  离开村子那天,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踮着脚,既想看江南来的“大人物”,也想看陈老六家这场难得的大戏。

  沈砺没进屋,甚至没多看那破败的屋檐一眼。他让人在院子中央摆了张从里正家借来的方桌,铺开纸,研好墨。阳光照在他奢华的衣料上,晃得人眼晕,与这灰扑扑的院落格格不入。

  “陈老六家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私语,“五年前,你以半袋黍米之价,自人贩手中购得我沈家女儿。按《大梁律》,略卖良人者为徒,买者减一等。念在你当年或不知情,且我妹妹性命无虞,沈家可以不报官追究。”

  爷爷蹲在门槛上,旱烟忘了抽,眼睛里更是充满了恐惧。律法?他不懂,但听到“报官”两个字,吓得缩了缩。

  沈砺将两份文书推前一步。

  “这里是两份文书。其一,是沈家以纹银十五两,赎买沈氏晚玉自由身的契书,钱货两讫,自此她与你们陈家再无瓜葛。”

  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袋被“咚”一声放在桌上,袋口没系紧,泄出一点雪亮的银光。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十五两!够在村里起两间敞亮的砖房了!

  爷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停留在那钱袋上。

  沈砺的手指,点向了第二张纸。

  “其二,是这孩子的断亲书。她身上流着我沈家的血,断无留在山野,将来被贱卖换彩礼的道理。今日我带她认祖归宗,自此生死荣辱,皆是沈家之事,与你陈家无关。你们若画押,这十五两便是补偿,前尘旧怨,一笔勾销。若不画……”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下爷爷奶奶,又瞥了一眼人群中同样神色不安的里正和几个村老。

  “……那便是明知我沈家寻亲,仍要强扣血亲、占人产业。这官司打上去,买的罪、拦的罪,一并论处。届时,恐怕不止银子落空,还得问问,这村里当年还有谁经手过这‘买卖’,里正和各位乡老,又是否知情不报、纵容不法?”

  这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不仅划清了利害,更将压力分摊给了现场所有可能“不干净”的人。里正的脸色变了,急忙上前一步,对爷爷低喝道:“老六!还犯什么浑!沈老爷仁至义尽,既给钱又给你免了官司,天大的好事!赶紧画押,别连累一村人!”

  爷爷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看银子,看看沈砺冰冷的脸,又看看周围村民或催促或畏惧的眼神。那支递过来的笔,有千斤重。

  最终,对银钱的贪婪、对权势官府的恐惧、以及不愿成为全村公敌的孤立,压倒了一切。他只好在两张纸上都摁下了的手印。奶奶在他摁完后,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钱袋死死搂在怀里,再也不看我和她一眼。

  马车启动时,他们蹲在门口,爷爷抽着旱烟,奶奶数着银子,那姿态不像送别,更像守卫战利品的土狼。等马车驶出村口,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时,我才从车窗最后回头望。

  爷爷站了起来,不是扔,而是抡圆了胳膊,将我们那床仅有的、千疮百孔的破被子,用尽全身力气,像抛弃什么肮脏晦气的东西一样,狠狠砸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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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半袋米,买了个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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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半袋米,买了个娘亲

作者: 雪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