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沈家的日子,步步都像走在初冬的薄冰上,脚下是隐约的碎裂声,呼吸都屏着。
沈砺给我请了个夫子,教我识字念书。夫子姓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不嫌弃我是个哑巴,耐心地用手势和文字跟我交流。
可她过得并不好。
方家退婚后,流言蜚语像长了脚,传遍全城。有人说她在山里嫁了人,丈夫死了才被找回来;有人说孩子是她跟人私奔生的;最难听的说她被人贩子糟蹋了,孩子是孽种。
沈夫人开始带着她四处赴宴,想给她再说门亲事。
可每次回来,她的脸色都比去时更苍白。
有一次,我偷偷跟去,躲在花厅的屏风后。
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说:“沈夫人,不是我们挑剔,可令嫒这情况……实在不好找门当户对的。城西赵老爷倒是愿意纳她为妾,虽说年纪大了些,但家境殷实……”
沈夫人声音发颤:“妾?我沈家的女儿做妾?”
“那不然呢?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还能做正室夫人?”
我攥紧了屏风的边缘,木头刺扎进手心。
她始终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一双手紧紧绞着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把所有的惊慌与无措,都烙在了那柔软的布料上。
那天回家后,她一头栽倒,高烧如火。
人烧得糊涂了,嘴唇不断开合,却发不出一点清晰的声音,只有气流穿过受损声带的、嘶哑破碎的嗬嗬声。
但我看得懂。
急促时,是“跑……安年……”;
痛苦时,是“娘……对不……起……”。
每一个无声的字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眼里。
我守在她床边,用湿布巾敷她的额头。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睁得很大,却像是透过我在看别处。
然后她用尽力气,比划着说:
“安年……娘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