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子。
真的小,只比山里的柴房大一点,但窗子朝南,晴天时会有阳光洒进来。她用那十两银子,置办了最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两个板凳,还有一个旧绣架。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绣东西。
花鸟,山水,工笔的,写意的。她的手很巧,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绣庄的老板起初嫌她来历不明,可见了她的绣样后,眼睛亮了,给的价格竟比旁人高三成。
可还是不够。
江南米贵,柴贵,什么都贵。十两银子很快见底,绣活换来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她越来越瘦,眼下总有青黑。手指被针扎出密密麻麻的伤口,旧伤叠新伤。
我试图帮她——去捡柴,去河边帮洗衣妇人打水换半个馒头,甚至想过去客栈后院洗碗。
每次都被她抓回来。
她在纸上写,字迹因为疲惫而歪斜:“你还小,这些事不用你做。娘养得起你。”
然后她继续绣,在油灯下绣到深夜,有时困得头一点一点,针扎到手指,才猛然惊醒。
沈家的人没再来找过我们。
但流言没停。偶尔我出去打水,能听见巷口妇人的议论:
“就是那个被沈家赶出来的……”
“带着个哑巴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可惜了,当年可是才女呢……”
我拎着水桶快步走开,指甲掐进掌心。
她似乎听不见这些。每天除了绣花,就是教我识字念书。她把旧账本裁成小册,用炭笔在上面写《千字文》《百家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安年,你要读书。”她写,“女子读书明理,将来才不被欺负。”
我学得很 用力。
因为我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我的东西。
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