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辕比沈砺年轻些,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朝我走来。
我知道他是谁。被拐前,她是江南才女沈晚玉,他是与她定亲的方家公子。我曾在沈家旧仆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往事:他们曾在诗会相识,他赞过她的画,或许也赠过花。但那都是上一个“沈晚玉”的人生了,像褪了色的旧画,与现在这个为我补衣裳、手上满是针眼的娘亲,早已隔了千山万水。
可现在,他站在我们破旧得吱呀作响的木门前,笑容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疏离、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安年,长高了。”他开口,声音干涩,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没动,只是用眼睛盯着他,身体微微侧开,挡住他看向屋内的视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越过了我,看向屋里。她听见动静,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绣活。
四目相对。四目相对。
她先别开了脸。
方辕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听说你病了,带了些吃食和药材。”
她没说话,手指攥着被角,骨节发白。
方辕环顾四周——家徒四壁,唯一的窗户用旧布塞着缝隙,墙上糊着发黄的旧纸。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晚玉,”他声音放软了些,“何苦呢?”
她终于抬头看他,比划:“方公子有事?”
方辕被这疏离的称呼刺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沈伯母托我来的。她说……你若愿意把孩子送去慈幼局,沈家可以接你回去。李家那门亲事还在,你若点头,沈家会备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慈幼局。
我知道那个地方。巷尾王婶的儿子生了重病,家里养不起女儿,就送去了慈幼局。去年冬天,那女孩死了,才六岁。
我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比划:
“方公子,请回吧。”
“告诉沈夫人,我的女儿,我自己养。”
方辕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养?拿什么养?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晚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弹琴,会画画,会写诗!现在呢?你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话像刀子。
她肩膀颤了一下,却没退缩,继续比划:
“以前的那个沈晚玉,五年前就死在路上了。”
“现在活着的,是安年的娘。”
方辕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女子,看着她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茧子,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光。
忽然,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许久,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再来找我。”
她没看那钱袋。
方辕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低声说:“晚玉,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我得说——这孩子留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一辈子。”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别犯傻。”
他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她坐在床头,盯着桌上的钱袋,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拿起钱袋,塞回她手里,然后比划:
“娘,我可以去慈幼局。”
“ 你嫁人。”
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哭出声,但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脖子里。
她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