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辕的钱,她最终收下了。
但不是白收。她写了一张借据,托隔壁识字的阿公公证,按了手印,让阿公转交给方辕。
然后她用那笔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买了更多的丝线和布料,接了绣庄一批急活——绣一幅《百花图》,工期一个月,工钱二十两。
第二件,送我去学堂。
不是正经书院,是城东一位老秀才开的蒙馆,收的学生不多,也收女孩子。束脩不便宜,但她眼睛都没眨就交了。
“安年,好好学。”她送我去的路上,在纸上写,“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要走出去,走得很远,去看娘没看过的风景。”
我点头,紧紧抓着她的手。
蒙馆里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我十岁,是唯一的哑巴。
起初他们好奇,围着我看,模仿我比手画脚的样子,嘻嘻哈哈。夫子呵斥了几次,才消停些。
但背地里,难听的话没断过。
“哑巴也能念书?”“她娘是被沈家赶出来的,不干净。”“听说她爹是山里的野人……”
我装作听不见,埋头练字。
夫子姓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脾气古怪,但学问扎实。他看出我认字快,记性好,便常单独教我,用手势和文字,比旁人耐心许多。
一个月后,《百花图》绣好了。
绣庄老板验货时,眼睛都直了。百花争艳,栩栩如生,最难得的是配色——浓淡相宜,雅致不俗。
“沈娘子好手艺!”老板当场结了二十两银子,又预订了下一幅,“绣一幅《江山万里》,工期两个月,工钱五十两!”
五十两。
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她接过银子时,手都在抖。回家的路上,她破天荒地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还给我买了一包糖。
那晚,我们吃了离开沈家后最丰盛的一顿饭。
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油灯的光晕染开,照着她含笑的脸。她不停给我夹肉,自己却只吃青菜。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吃完饭,她拿出那五十两银子,在灯下看了又看。然后她拉过我,在纸上写:
“安年,娘想好了。”
“等绣完这幅《江山万里》,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小绣坊。”
“娘供你念书,一直念,念到你不想念为止 。”
我用力点头,比划:“娘去哪,我去哪。”
她摸摸我的头,眼神温柔。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摸到了幸福的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