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给的三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刀。
五十两银子,我们刚接的绣活预支了十两,剩下的四十两,是天文数字。
她把能卖的都卖了——仅有的两件稍好的衣裳,我那个小银镯子,甚至夫子送我的那方砚台。东拼西凑,还不到十两。
第三天傍晚,赌坊的人又来了。
这次没砸东西,只是堵在门口,抱臂看着我们。
“沈娘子,想好了没?”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语气阴森,“还不上钱,就跟我们走。赌坊缺个洗衣烧饭的,干个十年八年,债也就抵了。”
她攥着那不到十两的碎银,手指捏得发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人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忽然,巷口传来马蹄声。
方辕来了。
他下马,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皱眉:“怎么回事?”
刀疤脸认得他,语气客气了些:“方公子,这妇人欠我们赌坊的钱,我们来收债。”
方辕看向她:“欠多少?”
“五十两。”
方辕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够了吗?”
刀疤脸接过,验了验,立马堆起笑:“够了够了!方公子爽快!”说着带人撤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方辕,没动。
方辕叹了口气,把一张纸递给她,是那张借据。
“晚玉,上次的钱,你说借,我依你。”他声音很低,“但这次,别倔了。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你还不清。”
她盯着借据,很久,才慢慢比划:
“方公子,这钱我会还。”
“按市价,三分利。”
方辕苦笑:“你一定要算这么清?”
她点头。
方辕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陈勇……真是你丈夫?”
她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比划的动作又快又急:
“我不是!”
“我是被拐的!被捆着,像牲口一样卖到山里!”
“陈勇想买我,是安年……是安年用半袋米,把我换下来的!”
“我没有嫁人!没有!”
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方辕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温婉娴静、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子,此刻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嘶哑地、无声地咆哮。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了。”他说,“对不起。”
她愣住。
方辕收回手,转向我,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安年,能看懂我说话吗?”
我点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像对一个平等的孩子。
“好好照顾你娘。”他说,“钱 的事,不急。等你娘绣完那幅《江山万里》,再还不迟。”
他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动。
手里的借据,被攥得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