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虑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她把我拉到跟前,在纸上重重落笔:
“安年,娘想好了。我们去杭州。”
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那里没人认得我们。娘去绣坊找活,你去学堂念书。”
“我们重新开始。”
我拼命点头,手语打得飞快:“娘去哪,我去哪!”
她终于笑了,眼角细纹里盛着久违的光。
那夜,她翻出所有家当:三件打补丁的旧衣、五本卷边的旧书、一支磨光的木簪,还有贴身藏着的十二两碎银——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一针一线攒下的全部。
方辕租的马车已停在巷口,天亮就出发。
我半夜醒来,看见油灯还亮着。
她坐在光晕里,正一针一线缝我袄子上的破洞。手指上全是针眼,新伤叠着旧伤,动作却稳得像在绣花。
烛光在她侧脸镀了层金边,那么温柔,又那么狠劲。
我忽然想起孟夫子教的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我光脚走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她。
她手一颤,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回头见是我,慌忙把手指藏进袖子里,比划:“怎么醒了?”
我把脸埋在她瘦削的背脊上,摇头。
她转过身,把我整个裹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更像在确认。
“等到了杭州,”她比划,指尖带着颤,“娘给你裁新衣裳,买整套的《诗经》《论语》,送你去最好的女塾。”
“你要念书,要走出去,要活成娘想活却没能活成的样子。”
我在她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洇湿了她补了又补的衣襟。
她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像要把我嵌进骨血里。
窗外,启明星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