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马车很旧,但车厢里铺了干净的褥子。方辕亲自赶车,说送我们出城。
城门刚开,雾气蒙蒙。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们一年的城。
晨雾中,沈家大宅的飞檐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巨兽。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坐直身子。
方辕在外头说:“出了城,路就好走了。到杭州,快的话七八天。”
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木簪。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停了。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方官道上横着一辆马车,堵住了去路。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人是沈砺。
他穿着深青色长袍,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的马车。
方辕跳下车,皱眉:“沈兄,你这是何意?”
沈砺没理他,径直走到车厢前,声音冷硬:“晚玉,下来。”
车帘被掀开。
她看着沈砺,没动。
“爹病了。”沈砺说,“很重。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她手指一颤。
沈砺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爹的病,不只是旧疾……是毒。当年你被拐后,他为了追查线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下了慢性的缠丝毒。这些年靠名贵药材吊着,如今毒素入髓,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还有一线希望。”沈砺死死盯着她,“太医说,唯有杭州‘回春堂’秘制的‘九转还心散’,或可一搏。此药珍稀无比,方子绝密,常人根本求不到。但回春堂的当家,是你当年闺中密友苏静的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苏静三年前病故,苏当家悲痛闭门,不再见客。晚玉,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以故友之女的身份去求,才有一丝可能拿到药。”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很久,她比划:
“安年呢?”
沈砺说:“沈家可以多养一个人。但她不能以你女儿的身份进门,就说是我收养的孤女。”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平静。
“马车我已经备好,两辆。”沈砺指向身后,“一辆,我立刻带安年回沈家。爹最后的日子,想见见这孩子的样子。另一辆,方辕会护送你,日夜兼程赶去杭州。你拿到药,立刻送回。这是救爹唯一的法子,也是……最快可能需要十天半月,你带着孩子,根本赶不及。”
这是一个残忍的二选一:立刻孤身上路去为父亲搏一线生机,还是带着孩子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然后眼睁睁看他死去。
她拉过我,冰凉的手指在我掌心颤抖着写下:
“安年,跟舅舅回家,替娘……看看外公。”
“等娘拿到药,救了外公,就去接你。”
我拼命摇头,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她一根 一根掰开我的手指,那力气大得惊人。然后,她将我用力推向沈砺,转头看向方辕,比划的手势快而凌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现在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