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号一早,天刚亮他就出了门,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路灯刚灭不久,石板地上潮气重,鞋底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他沿着福州路往东走,过了两条街,上了一辆电车,车上人不多,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手攥着吊环。车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旁边一个人的胳膊肘,他说了句“对不起”,那人没应声。
车过了两站,他忽然想起四天前第一次去虹口的时候,也是这趟车,也是这个时间。那天他是去采访的,带着本子和钢笔,老周让他写一篇小业主的苦经,四五百字就行。
铺子靠墙挂着一排成衣,深灰的、藏青的、半新不旧的,最里头那件长衫的袖口绷着线,还没锁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缝一条裤脚,针脚走得快,手底下压着布料,嘴里哼着一段评弹,调子不太准。
“做衣服?”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针没停。
“报社的,想跟你聊聊最近的生意。”
年轻人把针往裤脚上一别,站起来,布料顺势滑到柜台上,“聊生意啊,”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那你可来对了,布涨了三成,去年一尺布的钱今年只能买七寸,我跟我表弟说,再这么涨下去,咱俩得光着腚出门。”
他说话的时候不耽误手上活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灰布,抖开,用木尺量了一下,嘴里还在说:“我表弟跑外,负责进货,我守店,接活儿,他这两天跑苏州去了,说那边布价稍微便宜些,能多进两匹。”
“你一个人看店?”
“可不嘛,”他把灰布重新卷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早坐到晚,来人了聊两句,没人的时候就做活儿,做我们这行的,屁股都坐扁了。”
陆则明掏出本子记了两笔,问了他几个问题:一个月能接多少活儿,主顾都是什么人,有没有赊账的,年轻人一一答了,答得利索,偶尔插一两句玩笑话,陆则明问到最后,本子上只写了半页,剩下的全是年轻人自己说的,他说这条街上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最凶,说隔壁王师傅手艺不行还爱抢他生意,说他表弟前两天从苏州带回来一包桂花糕,甜得发腻。
临走的时候,年轻人把他送到门口,“下次来做件衬衫,”他靠在门框上,下巴朝街对面一抬,“给你算便宜,别去王师傅那儿,他缝的扣子三天就掉。”
陆则明点了下头,沿着街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哎,记者先生!”
他回头。年轻人还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写的时候别写我名字,我表弟看见了又该说我嘴上没把门的了。”
陆则明说:“不写名字。”
“行,那说好了,下次来做衬衫。”
那是四月十号的事。
两天后,四月十二号下午,陆则明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夹进了一本旧地图册的封底,地图铺子在福州路西头,门面比裁缝铺还窄,橱窗里挂着一张泛黄的上海全图,边角卷着,老板接过那本旧地图册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书往柜台底下一塞,说了句“明天来拿”。
纸条上写的是:“虹口方向,裁缝铺,四月中旬可能有动静,不确定具体日期。建议尽快撤。”
从地图铺子出来,他拐进福州路,往报社走,经过排字间门口的时候,老刘正背对着门站在字盘前,一只手捏着铅字,另一只手把字块按进木盘里,和之前一样,没有抬头,陆则明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继续往前走。
回到编辑部,方若兰正坐在桌前改稿,她面前摊着那篇虹口日军仓库的稿子,旁边搁着一沓新添的目击者记录,纸边裁得不太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她拿铅笔在稿纸边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陆则明从她桌边经过,脚步慢了一拍,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方若兰没抬头,铅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已经压了两个月了。”她说,像是在回答一个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陆则明站了一拍。
“再压就发不出去了。”她把铅笔搁在稿纸上,转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对虹口的事很上心。”
陆则明没接这句话,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身后传来铅笔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那天傍晚下班,他沿着福州路往西走,拐进旧书店那条街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旧书店的门半掩着,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旧报纸,像是正在整理橱窗。他看到陆则明走过来,手上没停,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陆则明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没变。
第二天他又路过了一次,老板在柜台后面修书,没抬头。第三天也是。
老陈没有回音。
电车到站的时候,他松开吊环,跟着几个人下了车,到虹口的时候雾散了大半,他找到那条街,还没走近,就闻到了烟味,湿漉漉的、混合着焦木和布料的烟味,不浓,但散不掉。
铺面的门板已经焦黑,门楣上那块招牌烧得只剩一个角,能看见半个“裁”字。后屋那面墙烧得最重,墙皮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有几处砖缝裂开了,像被人用铁棍撬过。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往自家门板上泼水,看到他站在裁缝铺门口,停了手上的活。
“你是报社的?”她拿围裙擦了擦手。
“来看看,店主在吗?”
“不在,”老板娘摇摇头,“昨晚失火的时候就没见人。有人说他回老家了,也有人说,”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也有人说被带走了,前天晚上有几个人来敲过门,穿便衣的,敲了半天没开,后来就走了,第二天就着火了。”
“带走了”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在说一件道听途说的事,但陆则明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街口瞟了一下,街口那个方向,正是通向四川北路的方向。
“他表弟呢?”
“跑外没回来,也有人说他表弟在苏州被扣了,不知道真假,”老板娘把盆里的水泼完,端着空盆往回走,“你别写我名字,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陆则明蹲下来,在废墟边缘捡到一块烧了一半的粗棉布,布头焦黑卷曲,中间还留着一截没有烧透的边,上面有隐约的墨迹,像是用钢笔写的字,被火烤得洇开了,看不清是什么。他把那块布收进口袋,站起来。
杂货铺老板娘已经回去了,门板半掩着。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三版那条短讯,“一人轻伤”,又看了一眼焦黑的门框和后屋那面被撬裂的墙,他不知道那个“轻伤”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面墙是被人砸开的,还是火烧裂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正从门缝里往外看,见他回头,门缝合上了。
陆则明继续走,拐出巷子,上了福州路,风从江那边吹过来,把烟味慢慢吹散了,他把那块粗棉布在口袋里又按了按,布头的焦边硌着指腹,像一小片碎掉的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