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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调查

  从虹口回到福州路的时候,过了晌午。他在路边摊上买了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馒头是凉的,面有点粘牙,嚼到一半就咽了。路过报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摊主正在往架子上换新到的《新闻报》,他犹豫了一下,没停下来买,早上那份还在口袋里,三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看也看不出更多东西。

  报社楼下的文具店开着门,伙计在往橱窗里摆新到的毛笔,一排笔尖朝着街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润的亮,他侧身绕过去,上了楼,楼梯比往常响,木板的接缝处像是又松了一些,每一脚踩下去都吱呀一声。

  编辑部里只有方若兰在,她面前摊着那篇虹口稿子,铅笔搁在稿纸边上,人靠在椅背里,像是刚放下笔在歇眼睛,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上午出去了?”

  “去了趟虹口。”

  方若兰没再问,她重新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划了一道线,笔尖走得比刚才慢,陆则明从她桌边走过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对着空白的稿纸停了两秒,又拧上了,稿纸还是昨天那张,上面写了一半的标题,“法租界某处花园改建”,下面空着,他把稿纸翻过去,站起来,往资料室走。

  资料室在编辑部隔壁,比编辑部小一半,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的漆皮起了泡,一碰就掉渣。他找到四月上旬的那一格,抽出《新闻报》的合订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翻的时候纸页发出干涩的响声。他从四月十号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社会新闻版每一条短讯都扫了一遍。

  四月十号,没有,四月十一号,没有。四月十二号,有一条关于虹口菜市场整顿的,和裁缝铺无关,四月十三号,没有,四月十四号,有一条虹口地区的短讯,说的是某处仓库附近加强了夜间巡逻,建议居民夜间减少外出。

  他看了两遍,把日期记了下来,十五号的报纸上就是那条裁缝铺失火的三行字,和他在报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多,十六号的报纸还没上架,他翻了一下架子上最新的几份,没有后续。

  他把《新闻报》合订本放回去,又抽出《申报》的,翻了同样那几天,内容大同小异,关于虹口的消息只有那条仓库巡逻的短讯,裁缝铺的事在《申报》上连提都没提。

  他坐在资料室的长桌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铁皮柜里那几摞报纸合订本叠在一起,纸页泛黄,边缘发脆,有几本的装订线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纸芯。

  窗外福州路上有人按了一下车铃,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又站起来,抽出《大沪晚报》自己的合订本,翻到四月上旬,自己的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裁缝铺的消息,社会新闻版上连一条短讯都没有,他又翻到中旬,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把合订本塞回柜子里,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铁皮碰铁皮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回到编辑部的时候,方若兰正在往稿纸上誊一段新的目击记录。她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陆则明走到她桌前,站了一拍。

  “你那个工部局的朋友,”他说,“最近有没有听到虹口那边的什么消息?”

  方若兰停了笔,没抬头,“哪方面的消息?”

  “就那边的治安,巡捕房有没有什么动作。”

  她把铅笔搁下来,想了想,“我上次跟他吃饭是半个月前,他没提虹口,你要是想打听,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算了,”陆则明说,“不用专门去问。”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拿起铅笔,“你那篇小业主的稿子写完了?”

  “写了半页,还差点东西。”

  “差什么?”

  “差一个能收尾的句子。”

  方若兰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誊目击记录,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陆则明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那半页采访笔记还在,纸边压着一支备用钢笔,他没有把笔记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上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把那篇花园改建的短讯写完了,三百字不到,交上去的时候老周看了一眼,改了一个标点,放进了稿堆里。

  他回到座位上,把桌面收拾了一下,稿纸摞好,钢笔放回笔筒,墨水瓶拧紧,收拾完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那天傍晚下班,他沿着福州路往西走,拐进旧书店那条街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旧书店的门半掩着,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旧报纸,正在整理橱窗,他看到陆则明走过来,手上没停,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陆则明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停步,他拐进金神父路,进了弄堂,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屋里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桌上摊着那半页采访笔记,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粗棉布,放在桌面上。

  布头上的墨迹在煤油灯下比在废墟里清楚了一些,他把布翻过来,对着灯看,那几个字被火烤得洇开了,边缘糊成一片,中间还剩一两笔看得清笔画,一个横折,一个撇,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字。他又翻到另一面,那一面烧得更厉害,黑得发亮,什么也看不出,他把布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那块没有烧透的边,按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把那半页采访笔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笔记的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标题,“小业主经营困难调查”,下面几行是日期和地点,再下面是几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跟着答案,都是短句,年轻人的话他记得清楚,但落在纸上的只有干巴巴的几句:“布价涨三成,”“表弟跑苏州线,布价便宜,”“一个人看店,从早坐到晚。”

  笔记的最后一行他写的是“下次来做衬衫”,那是他自己随手记的,怕忘了年轻人说的这句玩笑话,现在这行字看上去有点扎眼。

  他把笔记翻过去,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四月十四夜,火。一人轻伤,店主人不在,”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一人轻伤”这四个字不对劲,报纸上说的“一人轻伤”是谁?是店主本人,还是隔壁邻居,还是路过的什么人?他当时在报摊上看到这条短讯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这行字含糊,他又加了一行:“伤者身份不明。”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里那张旧纸条还压在废稿底下,他没有去动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江边的潮气。对面屋顶上的野草在风里晃,影子落在灰瓦上,一抖一抖的。

  天色暗得比昨天早了一些,云层压着,看不见月亮,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件事:便衣敲门,第二天起火,店主人不在,一人轻伤。他不知道那个“轻伤”的人是不是小孙,也不知道小孙现在在哪里。76号,老陈的纸条上写的是“小孙在76号”,这个信息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煤油灯调亮了一些,坐下来。稿纸还摊着,上面空空白白的。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等”,然后划掉了。老陈让他等,他只能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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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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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