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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等待

  四月十七号早上,他发现自己醒得比闹钟还早,天刚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楼下的炉子还没有生,整条弄堂安静得不太正常,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废墟、老板娘的话、那块粗棉布、资料室里翻报纸翻到手酸,每一件事他都做完了,但每一件事都没有结果,小孙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他起来穿衣服,下楼,在灶间门口跟房东太太打了个招呼,房东太太正往炉子里添煤饼,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陆先生今天脸色不好看,”他说没睡好,出了门。

  走到福州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报摊的卷帘门刚拉开,摊主正把当天的报纸一摞一摞往上搬。他停下来,翻了一遍《新闻报》和《申报》,手指在版面上走,走完了社会新闻版,又走了一遍第一版和第二版,没有虹口裁缝铺的后续,那家裁缝铺的事在报纸上只活了一天,三行字,然后被别的消息盖过去了。

  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已经在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但没有说话。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昨天的稿子翻出来改了几行,又放下了。桌面上摊着的东西他没有动,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帽也没有拧。

  上午他去了两趟报架,翻当天的报纸,翻昨天的,翻前天的。每次翻的时候他都站在报架旁边,把社会新闻版扫一遍,确认没有“裁缝铺”三个字,然后把报纸插回去。第二趟的时候方若兰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倒水,看到他站在报架前面,她停了一下。

  “你最近怎么了?”她问。

  “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进了茶水间。

  下午他把花园改建那篇短讯重新写了一遍,写到一半又停下来了。他从抽屉里把那半页采访笔记翻出来看,看了两遍,又放回去。抽屉关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按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松,过了几秒才放开。

  四月十八号早上,什么都没有。他照常去报摊翻报纸,照常到报社写稿,照常在午饭的时候端着碗坐在窗边,方若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中间她说了句“菜有点咸”,他说“还行”,收碗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端着碗走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绕路,直接回了金神父路。天还没有全黑,弄堂里的路灯刚亮,光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房东太太正在灶间里刷锅,铁皮刷子蹭着锅底,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他跟她点了点头,上楼。

  楼梯的声响和每天一样,每一级都在吱呀,他走到阁楼门口,掏出钥匙,门锁转了一下,推开门,脚下的地板在门口的位置翘了一点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对折着,露出一截白边。

  他弯腰把纸条捡起来,纸条是从普通的稿纸上裁下来的,约两指宽,对折了一次,边角压得很平,他展开来,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收得紧,笔压很匀,是老陈的笔迹。

  “小孙在76号,还能救,需要时间,你什么都做不了,等。”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暗,阁楼里更暗,窗外的路灯光照不进来,只有楼梯口那一盏灯从身后投过来一点光,刚好够他看清纸条上的字,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他又读了一遍,“你什么都做不了,等。”

  他把纸条对折回去,捏在手里,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上,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四句话,前三句给他信息,最后一句给他指令,这个指令比任何任务指示都轻,但也比任何任务指示都重,任务指示是他可以做的事,这个指令是他不能做的事。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楼下灶间的刷锅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房东太太上楼的脚步声,经过阁楼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上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整栋楼安静下来了,远处弄堂口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更远处有电车的声响,隔着几条街,闷闷的。

  他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拉开抽屉,把它放在那本黑布日记的旁边,日记是原主留下的,他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锁,也没有再翻开过,纸条和日记并排放着,两张纸之间隔着一截手指的距离,他关上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对面屋顶的灰瓦在路灯光里泛着暗淡的光,那几棵野草还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他在黑暗里坐回桌前,抽屉关着,纸条在里面,他现在知道小孙在哪里了,也知道老陈在想办法,他还知道这件事他插不上手,他只能等。

  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没有点煤油灯,也没有把抽屉再拉开,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抵着抽屉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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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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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