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号上午，陆则明把一篇关于菜市场卫生的短讯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到第四行，觉得句子太长，划掉重写，第二遍写到第六行，发现前两行和后面对不上，又划掉，第三遍写到第三行，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他把整页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三个纸团了，加上这个，四个。

　　方若兰坐在斜对面，打字机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节奏均匀，没有断过，陆则明从抽屉里重新抽了一张稿纸，铺平，拧开笔帽，写了一行标题，然后低头看着那行字，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

　　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没说话，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又走回去了，陆则明听见他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他把那行标题划掉了，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的时候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把整张纸也揉掉了。

　　午饭时间，方若兰从桌前站起来，拿了外套。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吃饭去？”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楼下新开了个馄饨摊，我请你。”

　　陆则明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不重，说完就站在桌边等他，他把钢笔搁下，站起来，拿了外套。

　　馄饨摊在报社隔壁那条街的路口，支着一顶灰布棚子，棚子下面摆了三张矮桌。他们到的时候人不多，方若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陆则明坐在她对面，她要了一碗鲜肉的，他要了一碗菜肉的。

　　馄饨端上来之前，两个人没有说话，方若兰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用筷子尾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把两根筷子对齐，陆则明看着棚子外面的人走路，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经过，车后座绑着个稻草靶子，上面插了十几串。

　　“你上午扔了四个纸团，”方若兰说。

　　陆则明把目光从棚子外面收回来。

　　“我数了，”她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平时写稿子最多扔一个。”

　　“今天写得不顺。”

　　“嗯，”她拿起调羹，在馄饨汤里搅了一下，又放下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则明端着调羹的手停在碗上方，“没事，”他说。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调羹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只馄饨，嚼完了才说：“下午我去闸北采访难民安置点，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办，报社这边我帮你跟老周说一声。”

　　他把嘴里那半只馄饨咽下去，“不用。”

　　“行，”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

　　吃完之后两个人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方若兰走在他前面，到了编辑部那层她没有停，直接走进去坐下了，打开稿纸开始写东西，陆则明走到自己桌前，把外套穿上，拿起本子和钢笔，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进来。”

　　“周主任，下午我出去一趟，菜市场那边有个粪厂的投诉要去核实一下。”

　　老周正在看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一下手，“去吧。”

　　陆则明下楼，出了报社大门。他在福州路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西走。经过报摊的时候他没有停，走到旧书店那条街的街口，他站住了。

　　旧书店的门关着，门板合得严严实实，连那条平时半掩的缝都没有留。他站在街对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橱窗里的旧书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几摞线装书叠在角落，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隔着玻璃也看得出来，柜台后面没有人影，台灯没有亮。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没有敲门，没有做任何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街上有几个人经过，没有人看他，旧书店隔壁的裁缝铺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晾在门口的布在风里翻了一角，他看了一眼那块布，又看了一眼旧书店的窗，然后转身，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门还是关着。

　　他沿着福州路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那只本子硌着腰，他用手按了按，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