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号，星期一，从虹口回来已经六天了，这六天里他每天去报摊翻报纸，每天翻到社会新闻版就停下来，看有没有“裁缝铺”三个字，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往西走，拐进旧书店那条街的时候，老板正蹲在门口，把一摞旧书往纸板箱里码，膝盖上搁着一卷麻绳。

　　他走过去，老板没抬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本旧杂志，《万象》第九期，封面卷了边，右下角缺了一块。

　　“上回你问的那本杂志，”老板说，手又去搬书了，“找着了，给你留着。”

　　陆则明接过杂志，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对折着，边角压得很平，他合上杂志，说了声“谢了”，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拐角才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正面是老陈的字，铅笔写的，笔画收得紧：“小孙出来了，身体有伤，人保住了，已经离开上海。”

　　他靠在街角的墙上，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呼了口气，呼得比平时长，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肩膀也跟着松了，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几秒钟眼睛，街面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响过去又静下来。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字，铅笔，笔迹比正面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用力轻了些：

　　“他出来之前，指认了一个人，不是叛徒，是他自己的上线，他说‘我扛不住了，对不起’。”

　　他看了一遍，把纸条翻回正面，看了一遍“人保住了”，再翻回背面，看了一遍“他扛不住了”，他把纸条放下，放在杂志封面上，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人行道中间，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家茶叶店，橱窗里摆着几罐茶叶，伙计正在往罐子上贴红纸，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把纸条拿起来，折好，夹在杂志里，继续往前走。

　　到报社的时候编辑部里已经有人了，方若兰在打字，老周在改稿，老刘在排字间里敲铅字，陆则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万象》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杂志，翻开封面，纸条还在，他隔着页面用手指按了按纸条的位置，然后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

　　他没有写稿，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上，又拉开，看了一眼，推上。

　　午饭的时候他去了食堂，要了一碗面，方若兰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吃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推到一边。

　　“不好吃？”

　　“不太饿。”

　　“你昨天也没吃什么，前天也是。”

　　“这两天胃口不好。”

　　方若兰低头吃了一会儿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比昨天好点了。”

　　“是吗？”

　　“昨天你扔了五个纸团，今天纸篓是空的。”

　　陆则明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纸篓。确实空的，他早上没写稿。方若兰没追问，低头把面吃完了。

　　下午他坐在桌前，把抽屉拉开，把《万象》拿出来，翻开封面，抽出纸条，他把纸条展开，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小孙出来了，身体有伤，人保住了，已经离开上海。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那行字比正面淡，但每个字都认得清，他看了一遍，又把纸条翻回正面。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杂志里，把杂志放回抽屉，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杂志又拿出来，翻开，把纸条抽出来，展开，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他盯着“活”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翻到背面，盯着“开口”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杂志搁在桌角。

　　下班的时候他把杂志带回了阁楼，他把杂志放在桌面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摸出来，展开，正面朝上放在杂志封面上，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杂志封面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条，正面朝上是“活”，背面朝上是“开口”，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会儿，再翻回背面，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去翻它。

　　他从抽屉里把那本黑布日记拿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还在，两个年轻人站在苏州的老房子前面，他把照片拿出来，放在纸条旁边，照片上是两张脸，纸条上是两行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日记里，把日记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对面屋顶的野草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和那本黑布日记并排放着，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纸条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正面，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这次他把抽屉关上了，没有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