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早上,他坐在阁楼的桌前,面前摊着私人笔记,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捏在手里,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小”字,又写了一个“孙”字,两个字写在一起,笔画有点歪,他平时写字不是这样的。
他在“小孙”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活”字,看了一会儿,用铅笔把“活”字划掉了,划得很轻,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他在划掉的字旁边又写了一个问号,写完之后看着那个问号,觉得也不对,他把铅笔搁在桌面上,往后靠了靠。
他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摸出来,展开,正面朝上,老陈的字:“小孙出来了,身体有伤,人保住了,已经离开上海。”他看了一遍,翻到背面,“他出来之前,指认了一个人。不是叛徒,是他自己的上线,他说‘我扛不住了,对不起’,”他把纸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拿起铅笔,在问号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字:“活”,然后在这个“活”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表示这是结论。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已经在了,正在翻一叠稿纸,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早”。他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他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拧开笔帽又拧上,稿纸摊在面前,写了一行字,是今天的短讯标题,写完了之后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停,又往下写。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放慢了一点,他感觉到了,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站住了,他把笔停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没有。”
她没走,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指尖抵着桌沿,食指和中指在桌沿边上轻轻磕了两下。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手指都会动,”方若兰说。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方若兰没有走开,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杯子,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之类的话,她就那么站着。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编辑部里很安静,老周不在,老刘在排字间里敲铅字,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窗外有人力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有个年轻人,”他说,“我本来想帮他。”
方若兰把杯子放在他桌角上,没有坐下来,还站着。
“他活下来了,”陆则明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但他在里面开口了,指认了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把嘴闭上了,看着桌面上那支钢笔,笔帽歪在一边,笔尖上凝了一小点墨。
方若兰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来。她的动作不快,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活下来就是帮了,”她说。
陆则明抬起头看她。
“至于他开口说了什么,”方若兰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你只负责把他救出来,不负责他出来之后做什么。”
她说完之后看着他,他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方若兰把杯子拿起来,转身往自己桌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把短讯写成这样,就换一篇写。”
“哪篇?”
“菜市场那篇,老周昨天问过。”
“好。”
方若兰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开始打字,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节奏均匀,和昨天一样。
他把钢笔帽拧好,放回笔筒里,从抽屉里抽了一张新的稿纸,写了标题:“菜市场春菜上市量增加”,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写了大约三百字,写完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交到老周桌上,老周不在,他放在稿堆最上面,用镇纸压住一角。
下班回到阁楼,他把抽屉拉开,把私人笔记拿出来,翻到早上写的那一页,铅笔字还在:“小孙”,旁边是一个划掉的“活”,一个问号,一个底下画了横线的“活”。
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底下画了横线的“活”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开口”。然后用一条斜线把“活”和“开口”隔开,在后面写了三个字:“不评价”。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不太齐整,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和那本黑布日记并排放着,抽屉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