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裁得不太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坐。”老周把纸推过桌面。

　　陆则明拿起来看，是一份公函，油印的，抬头印着“社会局”几个字，正文很短：为加强租界社会信息互通，请贵报自即日起每周报送社会新闻摘要一份，于每周五下午送至社会局收发室，落款处盖了一个方章，章印不太清晰，但能认出“社会局调查科”几个字。

　　“周世安送来的，”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说是‘信息互通’，其实就是让我们每周给他交一份报告。”

　　陆则明把公函放回桌面上，纸上的油墨味还没有散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有点呛鼻的气味。

　　“谁来写？”他问。

　　“你来，”老周把红笔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报社里的人他盯得最紧的就是你，你写，他反而不会觉得奇怪，换个人写，他说不定还要查那个人的底。”

　　陆则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那张公函上的落款，方章盖得歪了一点，“科”字的最后一笔戳出了框。

　　“怎么写？”

　　“正常写，”老周说，“社会新闻版上有什么就报什么，菜价、水管、火灾、难民安置，都行，他把这个叫‘信息互通’，你就给他互通。”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得比平时快。

　　“每周五交，”他补了一句，“今天礼拜四，明天第一份。”

　　陆则明把公函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陆。”

　　他回过头。

　　“别在报告里写不该写的。”

　　“我知道。”

　　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他把公函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社会局调查科，周世安的名片他见过，上面印的正是这个科室。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稿纸，铺在桌面上，把钢笔灌满墨水，开始列提纲，第一份报告写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本周社会新闻版上的内容挑几条重要的，菜市场春菜上市、法租界某处水管检修、闸北难民安置点的卫生状况、还有方若兰那篇虹口日军仓库的稿子，那篇稿子压了两个月，昨天终于发了，标题改成“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内容里具体地址和门牌号都模糊处理过了。

　　他把这几条列在纸上，后面用简短的句子概括内容，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干了，不像一份报告，像一份清单。

　　他又重新写了一遍，加了连接词和过渡句，把几条新闻串成一篇连贯的摘要，写完之后他读了两遍，确认每一条都是报纸上登过的内容，没有加任何额外的信息，他把稿纸合上，放在桌角。

　　下午两点多，他把报告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他可以用某些特定的词来传递信号，比如在菜价那条里，如果他用“略有上涨”而不是“小幅上涨”，老陈看到报告就能读出不同的意思，老陈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写稿子时用词的分寸，“略有”比“小幅”轻，说明情况不太严重；“显著”比“明显”重，说明情况在恶化。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报告是给周世安看的，但经过他的手写出来，老陈如果能看到这份报告，就能从用词的变化里读出他藏在里面的意思。

　　问题是老陈能不能看到，社会局的报告要经过收发室、调查科、周世安的手，老陈不在那条线上，但他能通过旧书店渠道把同样的内容传出去，用另一套编码，夹在他给老陈的常规信息里，这样明面上给周世安的报告是安全的，暗地里给老陈的信号是加密的，两套东西同时从他手里出去，走两条不同的路。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报告草稿的边角上写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缩写，标出哪些词可以换、哪些词不能动，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翻过来，在背面重新誊了一份干净的，把需要换的词都换过了，誊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撕成碎片，扔进纸篓里。

　　干完这些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福州路上的光已经开始斜了，对面楼顶的瓦片被夕阳照成橘黄色，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两份报告，一份给周世安，一份给老陈，同一份内容，两种写法。

　　他要在写每一句话的时候同时想两个方向：这句话周世安看了会不会起疑，这句话老陈看了能不能读懂，他一个人做这件事，做一次两次还行，每周都做，做上几个月，难免出错，一次用词偏差被周世安察觉，或者一次编码错位让老陈读岔了意思，后果他不敢想。

　　他把誊好的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拔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钥匙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桌面，把钢笔放回笔筒，稿纸摞好，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穿了外套，拿了包，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你一个人做两份报告，”她说，“不累吗？”

　　陆则明正在把抽屉锁上，手停在钥匙上，抬起头看她。

　　方若兰站在他桌边，外套穿了一半，另一只袖子还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语气也很平常，像是问了一句“你今天写了几篇稿子”。

　　“什么两份？”他问。

　　“我猜的，”她把另一只袖子穿上，理了理领口，“你最近看周世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份必须写完的作业，但你看老周桌上那份公函的时候，眼神又不像在看作业，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两份，我猜的。”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那份报告，你要是写不完，我帮你抄。”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