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号上午,第二份报告的草稿摊在桌面上,旁边压着方若兰那篇虹口稿子的剪报,剪报是他昨天下班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铅字印得清楚,标题改成了“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内容里具体地址和门牌号都模糊处理过了,他把剪报和草稿并排放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摘要的时候他没有照抄稿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写的是“虹口部分区域近期动向观察,记者走访居民数人,反映该区域夜间有车辆往来增多现象,报道已作模糊处理,未涉及具体地址及单位,”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把“车辆”前面加了个“该区域”,又觉得太刻意,把“该区域”划掉了。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方若兰站在他桌前,手里捏着那份草稿。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马上开口,她拿稿子的姿势和他平时看稿子的姿势差不多,两根手指捏着纸边,目光从第一行往下走,走得比他预想的慢,他看到她的目光在“该区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移到“车辆”上,又往下,停在“报道已作模糊处理”那一行,停了大约三秒钟。
她把草稿放回桌面上,纸面落在木头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改了我的稿子。”她说。
陆则明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子,杯壁上的热气扑在指缝里,有点烫,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坐下来。
“版面调整。有些词太尖了,老周也改了几处。”
方若兰看着他。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老周改的是标题和段落,你改的是里面的措辞。‘日军仓库’变成‘该区域’,‘军用卡车’变成‘车辆’,你改的这几处,不是版面调整。”
陆则明没有马上接话,编辑部里很安静,老周不在,老刘在排字间里敲铅字,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窗外有人力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过去。
他把杯子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世安那边要交摘要,”他说,“有些词写进去容易惹麻烦。”
方若兰把按在草稿边角上的手拿开了。“所以你把我的稿子磨了一遍,磨成了一条什么都不说明的短讯。”
“你发在报纸上的稿子没动。我改的是给周世安的摘要。”
方若兰把草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比刚才快,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草稿放回桌面上。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往自己桌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回头,“下次你改我的稿子,跟我说一声,不用解释为什么,就说一声。”
“好。”
她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开稿纸开始写当天的短讯。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节奏和平时一样。
陆则明坐在原位,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看着她坐在那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稿纸,重新誊了一份干净的报告,折好,放进抽屉里,钥匙拔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钥匙齿,上面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