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号上午，陆则明把第二份报告的定稿誊在干净的稿纸上。明面部分他写了三条：菜价、水管、难民安置，每条两百字左右，文字干净，没有形容词，全是事实和数据。菜价那条写的是“本周青菜价格较上周上涨两成，主要原因是运输成本增加，其中运费较上月上涨一成五，人工成本基本持平”，水管那条写的是“法租界某处水管检修已于四月二十六日完成，周边居民供水恢复正常，检修期间共影响约四十户”。难民安置那条写的是“闸北难民安置点新增床位五十张，目前登记人数约三百人，床位与登记人数比例为六比一”。

　　三条都写完了，他拿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钢笔，在菜价那条的第一句后面找到了一个逗号，那句话写的是“本周青菜价格较上周上涨两成，主要原因是运输成本增加”。他看了两秒钟，在那个逗号后面又加了一个逗号。

　　他把钢笔移到水管那条，找到了一个句号，把句号改成了分号，然后难民安置那条，他把“目前登记人数约三百人”里的“约”字圈掉了。

　　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倒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没有停步，但脚步慢了一拍。

　　“你在改什么？”

　　“标点，有些句子太长了，断一下。”

　　方若兰没再问，她倒了水，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开稿纸继续写她的短讯。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节奏均匀。

　　陆则明把改完的报告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下午三点，他把报告送到社会局收发室，收件的人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在登记本上盖了个戳，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上午，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经过陆则明桌边的时候放了下来。

　　“周世安叫人送来的。”

　　陆则明拿起来看，是那份报告的批注，周世安的字写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用的是红铅笔：“内容翔实，继续保持。”

　　他把报告翻到正面，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周世安的批注只有那一句，别处没有加注，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

　　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端着杯子经过他桌边，他抬头看她，把报告拿起来给她看了一眼，方若兰低头扫了一遍，目光在“继续保持”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过关了？”她问。

　　“过关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要走的时候，目光落在报告最底下，那行红铅笔批注下面还有一行字，比批注小，写在报告纸的边角上，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方若兰记者的稿子最近少了，”方若兰念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是不是有什么调整？”

　　她把杯子放在他桌面上，手指按着那行字旁边的纸边，“周世安在问我。”

　　陆则明把报告拿回来，看着那行字，字写得比上面的批注轻，像是顺手添上去的，但位置很讲究，正好在批注的正下方，不仔细看容易漏掉。

　　“他问的是你，”陆则明说，“但写的是我。”

　　方若兰把杯子拿起来，喝了口水，“你怎么回？”

　　“我回他，说你在跟难民安置的后续报道，稿子压着等数据。”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事实，我这周确实在跟难民安置，稿子确实压着等数据。”

　　陆则明把报告翻到背面，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回话：“方记者近期在跟进难民安置后续，稿子暂压待数据核实，”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誊到一张干净的便笺上，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好，明天上午送到社会局收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