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上午,回话送出去三天了,周世安那边没有再来问。
陆则明坐在桌前改一篇弄堂下水道的短讯,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新闻报》,走到他桌边,把报纸摊在他桌面上。
“你看第三版。”
他低头看。第三版右下角有一条短讯,标题是“菜市场卫生状况改善”,署名“本报记者方若兰”,他抬头看她。
“我昨天发的,”方若兰说,“菜市场卫生,两百字,全是事实,没有形容词,没有判断,周世安挑不出毛病。”
“你发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就是要不跟你说,你知道了,你写在报告里,他再看报纸,两下对得上,太齐了,他不知道我发了,从报纸上看到,那才是‘方若兰在写安全内容’。”
陆则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那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写进报告?”
“这周的已经交过了,下周的报告你写‘方记者本周发表菜市场卫生报道一篇,内容为常规民生新闻’,这句话是真的,他查也查不出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站在他桌边,手撑在桌沿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你那份报告拿回来那天,周世安在批注底下写‘方若兰记者的稿子最近少了’,他拿你当尺子量我,那我就让他量,我发一篇他挑不出毛病的,他量完了觉得没问题,我就把真稿子从另一条路递出去。”
“真稿子是哪篇?”
“难民安置后续,我这周一直在跟,素材攒了不少,写完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稿纸,放在他桌面上,“这篇不走报社,走旧书店。”
陆则明把稿纸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闸北难民安置点冬季物资发放调查”,正文大约八百字,有具体数字,有目击者说法,有对物资发放流程的质疑,他看了两段,把稿纸合上。
“这篇比虹口那篇重。”
“我知道,所以不走报社。”
“旧书店老板那边你联系好了?”
“上礼拜去过了,老板收了东西,说需要确认,昨天我又去了一趟,他跟我说‘可以递了’。”
陆则明把稿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边上,他想起上周在旧书店街对面站着的那天,老板摇头,那时候老陈还没有消息,旧书店的门关着,现在方若兰自己去把这条线走通了。
“你递的时候,老板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了,他问‘这是谁写的’。我说‘我写的’,他看了我一眼,把稿子收了。”
“他没问‘你为什么要递这个’?”
“问了,我说‘报社发不了,但读者应该看到’。”
陆则明看着她,她站在桌边,外套穿了一半,一只袖子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按在桌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你上次说‘我已经在查你每天下午去哪了’,”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说说。”
“我不是说说。”
“我知道。”
方若兰把另一只袖子穿上,理了理领口,“下周一我再发一篇菜市场卫生,跟这篇一个路数,安全的,周二你把报告交上去,里面写‘方记者本周发表民生类报道两篇,内容正常’,周三之前我把难民安置那篇递给旧书店老板,他那边已经确认过了,收了就能递出去。”
“时间差三天。”
“够他量了。”
陆则明把桌面上那份难民安置的稿纸折好,递还给她。“收好,递出去之前别放在报社。”
方若兰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陆则明。”
他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周世安在看你,你也在看他,你看到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有没有在看他。”
她说完就走了,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翻开稿纸开始写当天的短讯,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节奏和平时一样。
陆则明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钢笔,他想起上周送报告的时候,在收发室门口碰到周世安,周世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陆记者,报告交过来了”,然后侧身让他过去,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现在想起来,周世安站在收发室门口不是碰巧,他是在等那份报告。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周世安,收发室,等报告,”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用钢笔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重,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