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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名单

  五月五号上午,方若兰的第二篇安全稿子见报了,菜市场卫生,两百字,发在第三版右下角,陆则明在报架上翻到那一版的时候,老陈的纸条已经到了。

  纸条夹在旧杂志里,杂志是旧书店老板托报摊小伙计送来的,小伙计把杂志往他桌上一搁就走了,什么话也没说,陆则明翻开杂志,纸条夹在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对折着,老陈的字:“方若兰的名字出现在76号关注名单上了,不是抓捕名单,是关注。”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杂志搁在桌角,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端着杯子经过他桌边,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径直往茶水间走过去了。

  他坐在桌前,手搁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开,她还在茶水间里,杯子碰撞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很轻,他想了一会儿,把抽屉拉开了,把私人笔记从最里面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写了几个字:“方若兰,关注名单,”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在“关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画了一个问号,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到方若兰对面,她正在吃面,筷子挑得很高,见他坐下来,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最近收敛一点,”他说。

  方若兰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哪方面?”

  “稿子,发稿频率,选题方向,都缓一缓。”

  方若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两口,抬头看他,“我收敛了,你的报告谁来写?”

  “报告我自己写。”

  “你写报告,明面部分谁给你垫?你一个人做两份,做一个月可以,做半年试试,你上次自己说的,一个人做两份容易出错,”她把筷子放下来,“而且我要是突然不写了,周世安会怎么想?他刚在你的报告里看到‘方记者在写难民安置后续’,转头我就没动静了,他量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陆则明没有接话。

  “是‘这个人被提醒了’,”方若兰说,“你让我收敛,他量出来的结果是有人给我递了话,那他下一步查什么?查谁给我递的话。”

  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声音放低了些:“你那个名单,上面写的是‘关注’,不是‘抓捕’,‘关注’的意思是他们在看,还没动手,我要是突然缩回去,他们就会觉得这个‘关注’是对的,该动的手就会动了。”

  她端着碗走了。

  陆则明坐在原位,碗里的饭还剩半碗,他把筷子搁下来,没有继续吃。

  下午他给老陈回了一张纸条,通过旧书店渠道递过去的,上面写的是:“方若兰,关注名单,知道了,她的稿子不能停。停了更显眼,有没有别的办法?”

  傍晚下班之前,旧书店老板托人递了回话,比平时快。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继续写,但别写新的,写已经写过的方向。”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写已经写过的方向,菜市场卫生、难民安置、水管检修,这些她之前写过,现在继续写,不碰新的题材,表面上看起来她还在写,但内容不往前推进,不往敏感的方向走,读者看到的是她还在发稿,周世安量出来的结果是她一切正常。但那些真正需要递出去的东西,走另一条路,不走报社。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穿上外套,下了楼,经过福州路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光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他拐进金神父路,进了弄堂,上了楼,推开阁楼的门。

  他坐在桌前,把私人笔记抽出来,翻到早上写的那一页。铅笔字还在:“方若兰,关注名单,?”他把铅笔拿起来,在那个问号旁边重新写了几个字:“不能撤。”

  写完之后他在“不能撤”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直,比平时画的直,他把笔搁下来,看着这一行字,不能撤,不是不该撤,是不能,撤了更显眼,周世安会顺着“谁提醒了她”这条线查下去,她留在原地,继续写安全稿子,周世安量出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那条线就不会被牵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和那本黑布日记并排放着,抽屉关上的时候他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五月的夜风灌进来,比四月暖了一些,带着一点江边的潮气,对面屋顶的野草在风里晃,影子落在灰瓦上,一抖一抖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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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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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