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中午,运输公司的伙计在报社门口堵住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往福州路方向走,差点撞上人家肩膀。
“陆先生,沈老板让我带个话,他人在仓库那边,问您中午能不能过去一趟。”
陆则明站住了,沈望从苏北回来已经快半个月了,审查结束之后一直在运输公司仓库那边帮忙,平时不怎么往报社这边来,托人带话过来还是头一回。
“他说什么事没有?”
“没说,就让我带话,说您中午得空就过去。”
他点了下头,把手里那篇没写完的短讯收进抽屉里,出了报社后门,绕了一段路往仓库走。
沈望蹲在仓库门口修一辆平板车的车轴,手上全是黑油,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来了,”他往仓库里面走,陆则明跟进去,仓库里堆着几箱货,靠墙那堆麻袋旁边搁着一把椅子,沈望没坐,站在麻袋边上,从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跑虹口那条线的老赵昨天带回来的,他前天在虹口看到周世安了。”
陆则明把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周世安,虹口,三天里去了两回,在北四川路那边一个茶馆见人,穿西装,坐雪佛兰,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两回去后面没跟人,以前他都带助手。”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别的字。
“老赵说那个茶馆平时没什么人去,周世安这一礼拜去了两趟。以前他去虹口都是去巡捕房或者工部局办事,这回不是,他直接去的茶馆,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后面没跟人。”
“穿西装的那个人,老赵认不认得?”
“不认得,但他说那人从茶馆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雪佛兰,租界里没几辆。”
陆则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周世安去虹口见人,单独行动,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信封,这些信息他一时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世安最近的动作不像是在盯一个普通记者。
“老赵还能盯到什么?”
“盯不了太多,他就是跑运输的,能看见周世安进出,别的问不出来,”沈望把螺丝刀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有一点,老赵说周世安这两回去虹口,后面没跟人,以前他都带助手,这说明他见的这个人不希望旁边有旁人。”
陆则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沈望现在在仓库这边做地面接应,消息走得比之前快,老赵跑虹口线,隔天就能把东西带回来,苏州那边老周在找的人还没准信,方若兰在名单上的事还没消,现在又冒出来周世安单独去虹口的动静。
“你那边苏州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他问。
沈望把螺丝刀搁在麻袋上。“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在苏州待过的那阵子认识几个人,上礼拜托人去观前街附近问了一嘴,回话说有人在那边见过一个瘸腿的人,四十来岁,上海口音,一个人走路,不跟旁人搭话。”
陆则明站在麻袋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按着那张纸条的边。
瘸腿,四十来岁,上海口音,他想起铁盒里那张照片,原主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嘴角微微弯着,比他高一些,日记里原主叫他“周叔”。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可能是他,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苏州。”
沈望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我只知道姓周,日记里叫他周叔,全名不知道。”
沈望把螺丝刀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行,我让人继续留意着,有消息带回来。”
下午老周从外面回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没放下。
“苏州那边可能有消息了。”
陆则明抬起头。
“我那个老关系,前天托人带了个口信过来,说有人在观前街附近见过一个瘸腿的人,四十来岁,一个人走路,没跟任何人搭话,口音是上海这边过去的。”
“那个人叫什么?”
“周明远,”老周把包换了个手,“就是你那个周叔,照片上那个人,你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对吧?”
陆则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周叔,照片上那个站在原主旁边、嘴角微微弯着的年轻人,安排原主来上海、在日记里被反复提起的那个“周叔”,原来叫周明远。
“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老周把包提了提,“那人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跟上去,要确认,得有人专门去一趟。”
“你那个老关系,还能再去打听吗?”
“能,但得等,他也不是天天在观前街转,”老周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事?”
陆则明把沈望的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老周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纸条还给他。
“周世安在虹口见的人,跟方若兰的名单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老周把包提了提,“但你得想清楚,这三件事你一个人管不了,方若兰的事最急,她在名单上,周世安那边你插不上手,苏州的事,我找的人能跑,但跑得不快。”
老周回办公室去了,陆则明坐在桌前,把沈望的纸条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老周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写了“方若兰”,又画了一条线,写了“周世安虹口”,第三条线写了“苏州,周明远”,三条线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苏州那条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底下加了两个字:“沈望”。
沈望现在在苏州有人,老周的关系也在苏州,两条线碰上了,他把笔搁下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傍晚他去仓库找沈望,伙计说沈望还在仓库里清货,他进去的时候沈望正蹲在地上数麻袋。
“苏州那边,可能有人见过那个瘸腿的,”他把老周告诉他的信息转述了一遍,“观前街附近,四十来岁,瘸腿,上海口音,老周说他想办法让人再去打听,但他一个人跑不动,我这边走不开。”
沈望把手里的麻袋搁下来,站起来。
“你想让我去。”
“你认路,你在苏州待过,你去了能自己判断,不用什么事都等我传话。”
沈望没有马上应,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仓库外面有辆板车经过,轮子碾在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远了之后他才开口:“行,我去。”
“我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你那边运输公司的活儿?”
“我自己调,”沈望把外套从墙上拿下来披上,“后天早上有一趟去苏州的车,我跟老赵说一声就行,到了那边我先去找那个见过瘸腿的人的老关系,问清楚观前街哪个位置,什么时间见的,长什么样。能对上就继续盯,对不上就回来。”
陆则明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有马上说出话来。
“陆哥。”
“嗯。”
“你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你让我去苏州,”沈望把外套领子翻了一下,“挺好,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
他把仓库门拉开,外面的光灌进来,陆则明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望已经蹲下去继续清货了,麻袋一只一只从地上搬到车上,动作很快,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回到报社之后他坐在桌前,把沈望那张纸条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老周说的苏州口信,方若兰正在她桌前打字,键盘声匀速地响着,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下一下的,名单的事他已经跟她说了,她说“不能撤”,他也没有再劝,周世安在虹口见的人是谁,他现在还查不了,苏州那边,沈望后天走。
他拿起钢笔,把桌面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重新铺开,接着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