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号早上,陆则明到仓库的时候,沈望已经把行李搁在板车旁边了,一个布包袱,不大,裹了两件换洗衣裳,外头用麻绳捆了两道,老赵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陆则明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手。
“陆先生,车准备好了,从江阴那边绕过去,中间换一趟船,下午能到苏州。”
陆则明点了点头,沈望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他昨晚写的路线和几个联系人,他看了陆则明一眼,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东西都齐了,老赵送到江边,那边有人接,到了苏州我先去找老关系问观前街的事,然后再去你说的那个地址,”沈望顿了一下,“苏州×巷×号,你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地址,对吧?”
陆则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地址,我抄了一份,你拿着。”
沈望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个地址上可能有周明远的线索,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你去看看那个门牌号现在住的是什么人,有没有人记得以前住过谁,别直接问周明远,问‘姓周的人家’就行。”
沈望把这话听进去了,没追问,只点了下头。
陆则明站在板车旁边,沉默了几秒,“可能有危险。”
沈望正在把包袱往车上搁,手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救我的时候没问危不危险。”
“那不一样,那时候是我自己去的。”
“所以这回换我去,”沈望把包袱在车板上放稳了,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留在上海,方若兰那边的事你盯着,苏州我去,出了事我自己会跑,我在苏北待过那几个月不是白待的。”
陆则明看着他,沈望晒得比之前黑,胳膊上多了几道干活磨出来的印子,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跟去年冬天那个在提篮桥院子里搬煤球的年轻人不太一样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笑法。
“你大概几天回来?”陆则明问。
“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五六天。不管找没找到,我都会让老赵带个话回来。”
“好。”
沈望把车把上的绳子紧了紧,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赵师傅,走不走?”
老赵把烟盒塞进口袋,走过来推车,沈望跟在车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陆哥。”
“嗯。”
“苏州有信我让老赵带回来。你在这边别老惦记我这边的事,方若兰那边够你忙的,别两头都放不下,”他站在板车旁边,手搭在车帮上,看着陆则明,“我在外面跑了几个月,怎么照顾自己我心里有数。”
陆则明站在仓库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沈望把包袱往车斗里挪了挪,跟着老赵的板车往街口走了,轮子碾在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陆则明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动,直到那辆板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身往报社的方向走。
回到报社的时候,编辑部里已经有人了,方若兰在打字,老周在改稿,老刘在排字间里敲铅字,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稿件摊着,还没写。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写完了,又写了一篇关于菜市场附近新开粪厂的投诉报道,中午出去买了碗面,坐在窗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去报架前翻了一遍报纸,没有虹口的消息,也没有裁缝铺的消息,他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下午方若兰出去跑了一个采访,编辑部里只剩他和老周,老周在办公室里没出来,他一个人在桌前坐着,稿纸摊着,写了几个字,划掉了,又重新写,写了半页,觉得不对,揉成一团扔了,再写,写了半页,还是不对,又揉掉,纸篓里堆了四五个纸团。
他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稿纸,以前这种事他都自己去做,去虹口看废墟,去提篮桥看沈望,去旧书店递纸条,现在沈望在往苏州去的路上,方若兰在外面跑采访,他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这个感觉很奇怪,他以前也等过,等老陈的纸条,等沈望从苏北回来,等方若兰确认那个目击者的说法,但那些等和现在这个等不一样,以前等的时候,他手里好歹还有别的事能做,现在他手里的事做完了,沈望在路上,方若兰在外面,他坐在桌前,连个能打听的渠道都没有。
他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福州路,街上有人走路,有人推车,有人在摆摊,一切都在动,他站在窗户里面,什么也动不了。
傍晚方若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新采访的记录,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下午没出去?”
“没有。”
“那篇菜市场附近粪厂的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在老周桌上。”
方若兰把采访记录放在自己桌上,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在等什么?”
陆则明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回头,“等沈望的消息。”
方若兰没再问,她坐下来开始整理笔记,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沈望,应该晚上才能到苏州,明天才有消息,你今天可以不用等。”
陆则明从窗前走回来,坐下来,把抽屉拉开,把私人笔记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句:“沈望,五月十号,去苏州,等,”写完了之后他把笔搁下来,看着那行字,方若兰说得对,今天晚上不会有消息,明天可能也不会有,但他就是忍不住坐在那里等,好像坐够了时间,消息就会自己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
“下班了?”
“嗯,”方若兰把铅笔收进笔筒,“你先走。”
陆则明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他走到福州路路口,没有往金神父路拐,而是沿着福州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了旧书店那条街,老板在柜台后面修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消息吗?”
“没有,沈望今天去苏州了,有消息他会带话回来。”
老板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修书,陆则明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旧小说,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推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