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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方若兰的父亲

  五月十二号中午,方若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碗面,纸包的热气把报纸洇湿了一小块。

  陆则明正坐在桌前翻当天的《新闻报》,翻到第三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苏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昨天他中午去仓库问了一趟老赵,老赵说车还没回来,按日子算沈望应该已经到了,但带话的人还没到,今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老赵还是那句话:“没信儿呢,有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方若兰把一碗面搁在他桌面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在桌面上磕齐了,没急着吃。

  “沈望还没消息?”

  “没有。”

  “去苏州两天了吧。”

  “两天。”

  方若兰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两口,陆则明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挑了一筷子,没往嘴里送。

  “我父亲以前也这样,”方若兰说,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没抬头,“等一个人的消息,等不到,饭也吃不下。”

  陆则明抬了一下眼。

  “我父亲是苏州中学的国文教员,”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1938年秋天,他教过几个学生,后来那几个学生里面有人出了事,他跟着被当地政府约谈了,约谈完了回来,身体就一直不好,没大病,就是整个人塌下去了,话也少了,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我母亲走得早,家里就我和他,他话多的时候我嫌烦,话少了之后,院子里安静得让人待不住。”

  陆则明把面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动筷子。

  “我来上海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方若兰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继续,“他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别回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他没说,我问了,他说‘你到了那边就知道了’,我到了上海之后,在报社找了活儿干,写稿子,跑采访,过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他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一直到那天看到你在排版间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份改了三四遍的稿子,改完了交上去,老周改了一个词你就拿回去重新对了一遍。”

  陆则明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就是那天想明白的,”方若兰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他没说让我写什么,也没说让我帮谁,他就是让我做‘该做的事’,至于什么是该做的事,我自己找,我找到了。”

  她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挑完吃了,汤也喝了两口,放下碗。“你在做的事,我帮不了太多。但我能在旁边看着,能在你顾不上吃饭的时候给你带碗面,这算不算‘该做的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差不多。”

  陆则明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凉的,坨了,嚼起来费劲,他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放下筷子。

  “你怕吗?”他问。

  方若兰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筷子搁在碗沿上。“怕。”

  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回收处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放低了,“怕,但怕和做是两件事。”

  她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低:“你怕的时候,我也没见你停过。”

  陆则明坐在原位,手搁在桌面上,方若兰把碗放回回收处,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回来拿外套,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下午我去趟工部局,问问那个朋友最近的动静,你要有什么消息,晚上告诉我。”

  她走了,陆则明一个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的面碗收起来,拿到回收处放好,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稿纸摊着,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是关于菜市场附近粪厂投诉的后续报道,写了半页,放下了。他又拿起笔,在稿纸边角上写了一行小字:“方若兰父亲,苏州中学国文教员,1938年秋被约谈,身体不好,她来上海之前他说‘去做该做的事,别回来’。”

  写完了,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用钢笔划掉了。他把稿纸翻过来,重新写了那篇粪厂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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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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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