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号上午，陆则明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桌上那篇难民安置的稿子已经改到了第三稿，他经过她桌边看了一眼，标题换过了，数据也重新核了一遍，但她还没发。

　　“还没发？”

　　“等老周看，”方若兰没抬头，铅笔在稿纸上圈了一个数字，圈完了又觉得不对，擦掉了。

　　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钢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沈望去苏州五天了，老赵那边一直没有带话回来，他昨天中午去仓库问过一趟，老赵说车还没回来，按说该到了，但路上要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也正常，他让老赵一有消息就来报社找他。

　　上午他写了两篇短讯，都是常规的社会新闻，一篇关于菜市场附近粪厂的后续投诉，一篇关于法租界某处电线杆倾斜的隐患，写完了交上去，老周改了几个字，放进了稿堆里。

　　中午他出去买饭的时候，旧书店老板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跟他走了个对脸，老板把杂志递给他，说“新到的”，然后就走了，步子不快，拐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陆则明拿着杂志回到报社，坐在桌前翻开，杂志是上个月的《万象》，封面卷了边，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对折着，他抽出来展开。

　　老陈的字，铅笔写的，笔画收得紧：“苏北那条线确认出事了，一个从苏北回来的人被策反了，供出了苏州通道的两个联络点，沈望在苏北的时候接触过那条线上的人，需要做确认审查，你那边暂时不要联系他。”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正面轻一些，像是写完了正面之后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

　　“其中一个联络点已经被破坏了，两个人没撤出来。”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边上，沈望去苏州之前，他刚把那张写着苏州×巷×号地址的纸条交给他，沈望现在人就在苏州，而老陈说，苏州通道的一个联络点已经被破坏了，两个人没撤出来。

　　他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方若兰从外面回来，端着杯子经过他桌边，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下来问。

　　下午他把那篇粪厂的稿子又改了一遍，改完了交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说“行”，放进了稿堆里，他回到座位上，把抽屉拉开，把私人笔记抽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沈望，苏州通道，审查，”写完了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行：“两个联络点被破坏，两个人没撤出来。”

　　他把笔搁下来，看着这两行字，沈望是五月十号走的，今天是五月十五号，如果沈望到了苏州之后去找了那个地址，如果他问了不该问的人，如果他碰上了不该碰的线，他不知道沈望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有没有碰上什么。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下了楼。

　　走到仓库的时候老赵正在装货，看见他来了，把板车停下来。

　　“有沈望的消息吗？”

　　“没有，车还没回来。”

　　“老赵，你听着，”陆则明站在板车旁边，声音压得低，“苏州那边可能有点事，你这两天跑苏州线的时候留意一下，如果沈望跟你联系了，让他别急着回来，先找个地方待着，等我的信。”

　　老赵把绳子在车把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出什么事了？”

　　“还不清楚，但有可能不太平。”

　　老赵点了下头，没有追问，“行，我明天跑苏州，有消息带回来。”

　　陆则明从仓库出来，沿着福州路往回走，走到报社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没有上楼，在台阶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他救沈望的时候，沈望已经在叛徒的接触范围里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望会在1940年2月被捕，受刑三天，牺牲，十九岁，他只知道把信送到，让沈望离开上海，他做了，沈望走了，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沈望在苏北接触过那条线上的人，那条线上有人被策反了，如果沈望当初没有走，他可能不只是被捕牺牲，还可能被策反，变成另一个结局，老陈说要做确认审查，审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沈望不能做任何事，他也不能联系他。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一下脸，然后他站起来，上了楼。

　　方若兰正在她桌前誊稿子，看到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出去了一趟？”

　　“去了趟仓库。”

　　“沈望有消息了？”

　　“没有，”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老陈那边来了信，说苏北那条线出了点事，沈望需要做确认审查。”

　　方若兰把铅笔搁下来，“审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段时间他不能做什么，我也不能联系他。”

　　方若兰看了他一会儿，“沈望现在在苏州。”

　　“我知道。”

　　“那他怎么办？”

　　陆则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抽屉拉开，把那本私人笔记又抽出来，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

　　“他得自己判断，”他说，“我让老赵带话过去，让他别急着回来，先找个地方待着，等我的信。”

　　方若兰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誊稿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中午吃了。”

　　“晚上呢？”

　　“还没。”

　　“我下班去买碗面，你带回去。”

　　陆则明坐在桌前，把钢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福州路上的行人，天还没黑，路上有人走路，有人推车，有人在摆摊，一切都在动，沈望在苏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方若兰在对面誊稿子，铅笔声均匀。他在报社的桌前坐着，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