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号中午,老赵的板车停在报社门口的时候,陆则明正在桌前改一篇关于弄堂水井的短讯,他听见车轱辘碾在石板上的声音,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笔搁下,起身下楼。
沈望坐在板车斗里,脚边搁着那个布包袱,包袱皮上沾了一层灰,他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比走的时候长,颧骨晒得发黑,看见陆则明出来,把包袱从车上提下来,跳下车。
“回来了。”
陆则明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路上怎么样?”
“还行,就是绕得远。”沈望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观前街那边我去看了,×巷×号住了个老太太,姓刘,六十多了,在那住了二十来年,她说以前是有个姓周的人家租过那房子,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搬去哪她不知道,我前后问了几个人,说法都对得上,但没人知道那个姓周的后来去了哪。”
陆则明点了点头,消息不算坏,也不算好,地址还在,人搬走了,线索到这儿断了一截。
“你先进去坐会儿?”
“不了,”沈望把包袱换了个肩膀,“老陈那边的人今早在江边接的我,说让我回来之后去找他们一趟,做审查。”
陆则明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收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现在,我就是先来跟你说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
沈望看了他一眼,“老陈的人说单独去。”
陆则明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沈望把包袱重新提好,朝他点了一下头。
“没事,就是问话,问完了我来找你。”
他跟着老赵的板车走了,拐出福州路,往江边的方向去,陆则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到楼上,坐在自己桌前。稿纸还摊着,钢笔搁在旁边,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下午方若兰从外面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没动过,问了一句“沈望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又问“人呢”,他说“去做审查了”,方若兰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没有再问。
五月二十一号上午,沈望出现在报社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理过了,但人还是瘦,眼下有一层青。
陆则明从桌前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编辑部里方若兰在打字,老周在办公室里没出来,老刘在排字间敲铅字,沈望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朝陆则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审完了,”沈望把手里提的一个纸包递过来,“老陈的人问了两天,苏北那边接触过什么人,见过哪些面,说过什么话,都问了一遍。最后说没问题,干净。”
陆则明接过纸包,没有打开,“进去说。”
他带着沈望走回编辑部,方若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打字,陆则明把自己桌对面的椅子拉出来,沈望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审查的时候,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我在苏北那几个月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人找过我,有没有人让我带东西,我把能记得的都说了,”沈望把手搁在桌面上,“他们问得细,让我把在苏北碰见过的人都列一遍,我列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一个人。”
陆则明抬起眼。
“在苏北一个集上碰到的,我在那边帮人运货,他也在集上找人,聊了几句,他说他是从上海过去的,被关了几个月,刚放出来,想找条路子回上海,我当时没太在意,就是个跑单帮的,问路问到我头上了,后来审查的时候他们让我列人,我列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瘦,腿有点跛,从上海过去的,被关过几个月。我突然想起来你上回在仓库问我‘瘸腿的人’。”
“你跟老陈的人说了?”
“说了,他们说那个人是他们已经盯上的一条线,但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打了个照面,审查完了之后我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对得上,你说的那个周叔,我在苏北碰到的那个姓周的,老周在观前街附近打听的那个瘸腿的人,可能都是一个人。”
陆则明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姓周,腿跛,被关过几个月,从上海过去的,他想起铁盒里那张照片,想起日记里写的“周叔”,想起老周说的“观前街附近有人见过一个瘸腿的人”,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清楚。
“你下次去苏州,帮我找他。”他说。
沈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确定?上次我去苏州,你让我别急着回来,我在那边待了八天,老陈的人差点把我当逃兵办了。”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我没弄清楚,让你白跑了一趟,这次有人见过他,有具体范围,你去了不用瞎转。”
沈望看了他一会儿。“行,我后天走。”
“不急,你先歇两天。”
“歇什么,我又不是没干过活儿,”沈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后天走,你到时候把地址再写一份给我,观前街那边我熟,郊区那几个村子我也知道几个,挨个问过去,总能问出点东西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则明一眼,“陆哥,你那个姓周的,到底是你什么人?”
陆则明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没有马上回答。
“说不清楚,”他说,“但我知道他跟我有关系。”
沈望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