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号上午,旧书店老板把一本旧杂志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按了一拍,陆则明接过来,没在店里翻,夹着杂志回了报社。
坐在桌前翻开,纸条夹在第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对折着,老陈的字:“叛徒身份确认了,叫赵德顺,原苏北交通员,1940年1月被俘后叛变。他知道的事情不多,苏州通道的存在他是知道的,具体人员他不知道,他写那封‘苏北的朋友’的信是碰运气,不要理他。”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两行字,笔迹比正面轻一些,像是写完了正面之后隔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你的名字他可能知道,但他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你暂时安全。”
陆则明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边,赵德顺,他没听过这个名字,苏北交通员,一月被俘,叛变,他想起裁缝铺的小孙,想起那两个没撤出来的联络点,想起老陈之前说的“损失很重”,这些事情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方若兰从她桌前站起来倒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坐在桌前,把杂志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他给老陈回了一张纸条,托旧书店老板递过去的,上面写的是:“赵德顺,知道了,我的名字他知道多少?他知道我在哪个位置吗?还是只知道一个名字?”
傍晚下班之前,旧书店老板托报摊小伙计带了回话过来,纸条很小,折了两折:“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是沈望在苏北时跟人提过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你暂时安全,但别大意。”
陆则明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沈望在苏北跟人提过他的名字,这说得通,沈望在苏北待过几个月,不可能完全不提上海这边的事,他提了“陆则明”这个名字,但没有提陆则明在报社做什么、跟谁联系、递过什么东西,叛徒知道这个名字,但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人。
他坐在桌前,把钢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他放下笔,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下班,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若兰叫住了他。
“你最近下班都很准时。”
“事情做完了就下班。”
“沈望那边有消息了?”
“审查完了,没问题。”
方若兰把铅笔搁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怎么比前几天还沉?”
陆则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想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方若兰也没有催他,就坐在桌前看着他,窗外福州路上有人按车铃,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就过去了。
“老陈那边来了消息,说叛徒的身份确认了,”他说,“叛徒知道我的名字,但不知道我具体在做什么,暂时安全。”
方若兰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暂时安全,然后呢?”
“然后老陈说他的位置可能也被人注意到了,他可能要撤。”
方若兰把铅笔放下来。“老陈撤了,你这边怎么办?”
“旧书店那条线还能用一段时间,但他走了之后,有些渠道可能会断。”
方若兰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他旁边,“你回去路上小心点,老陈要是撤了,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陆则明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报社大门,福州路上的路灯刚亮,方若兰往南走,他往北走,走了几步,方若兰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陆则明。”
他回过头。
“你那个叛徒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有事跟我讲。”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慢慢远了,陆则明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把那张写着“赵德顺”的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拐进了金神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