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多,方若兰从桌前站起来,把一沓稿纸收进包里,穿了外套,陆则明正在改那篇粪厂的后续报道,听见她站起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出去采访。”
“哪边?”
“工部局那边有个关于租界治安的通报会,我去看看。”
他点了下头,低下头继续改稿子,方若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下午出去,跟老周说一声就行,我帮你跟他说你去菜市场那边核实粪厂的投诉,”他没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方若兰走了之后,编辑部里安静了很多,老周在办公室里没出来,老刘在排字间里敲铅字,声音隔一阵响一下,隔一阵又停了,他把粪厂那篇改完了,誊了一遍,交到老周桌上,又回来写当天的短讯,写了两段,觉得句子干巴巴的,放下了笔,端起杯子去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他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像方若兰的,方若兰走路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声音干脆,一步是一步,这个人的脚步声更沉一些,间隔也慢,他端着杯子走到编辑部门口,正好看见周世安从楼梯口拐过来。
灰西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比上次见面时更齐,他看到陆则明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
“陆记者,”步子没停,往老周办公室那边走,“周主任在吗?”
“在里面。”
周世安敲了敲老周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则明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把杯子搁在桌角,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了两行,又放下了,他听见里面老周的声音和周世安的声音交替响着,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周世安的语气不紧不慢,老周的回应也平稳。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周世安从里面出来,老周跟在后面,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往外送,周世安经过陆则明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陆记者最近在写什么?”
“社会新闻,菜市场、水管、粪厂投诉那些。”
周世安点了一下头,“挺好,民生新闻踏实,”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方记者呢?今天不在?”
“出去采访了。”
“哦,”周世安把公文包换了个手,“她最近稿子写得不错,你替我转告一声。”
“好。”
周世安走了之后,陆则明坐在桌前,把钢笔搁下来,老周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他经过陆则明桌边的时候没有停,但说了一句:“他来问了你和方若兰最近的工作安排,我说你们都在正常跑新闻,”说完就回办公室了。
陆则明一个人坐在编辑部里,手指搁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周世安专门来一趟,问了他和方若兰,走的时候还说“方记者最近稿子写得不错,替我转告一声”,这句话从周世安嘴里说出来,不像夸人。
方若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她把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打开稿纸,拿起铅笔,陆则明站起来,走到她桌边。
“周世安下午来过了。”
方若兰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来找老周?”
“嗯,走的时候问了你,说‘方记者最近稿子写得不错,替我转告一声’。”
方若兰把铅笔放下来,“他跟老周说了什么?”
“门关着,听不清,他走了之后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说他来问了我们俩最近的工作安排。”
方若兰坐在椅子上,手指按在稿纸边角上,按了一会儿。“他问了我,说明他还在看我。”
“嗯。”
“他专门来一趟,问了我们俩的事,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替我转告’,他是在告诉我,他在看,”她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画得比平时重,“你那边报告照常写,我这边稿子照常发,他看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你最近小心点。他专门来一趟,问了你,不会是随口提的。”
方若兰把铅笔搁下来,看着他,“我知道,但你也是。他问了我们俩,不只是我。”
陆则明站在她桌前,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接话。
方若兰低头把稿纸重新铺开,拿起铅笔。“你那个报告,下周的什么时候交?”
“下周五。”
“这周的报告我看了,你写得干净,他没挑出毛病。下周照这个路数写,”她开始写字,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既然专门来问了,说明他在给我攒材料,我这边的稿子不能出问题,菜市场卫生那篇他夸了,难民安置那篇还没发,我压着,等下周再发,中间夹一篇粪厂的投诉报道,也是安全内容,他看着觉得我一直在写民生新闻,不会多想。”
陆则明站在她桌前,看着她写字的样子。
“你最近稿子发得比我勤。”他说。
“发勤了好,他看我发得勤,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写安全稿子,你那个报告里写‘方记者在写难民安置后续’,我稿子确实在写,他查也查不出问题,两下对得上,他就不会往别处想。”
她写完了一行,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着干什么?回去写你的稿子。”
陆则明把椅子从她桌边拉开,坐下来,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稿子。
下班的时候方若兰先走了,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见”,没有停步,陆则明坐在桌前,把稿纸收好,钢笔放回笔筒,抽屉锁上。他把钥匙拔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钥匙齿上那道划痕,然后放进口袋里。
走到楼下的时候,福州路的路灯刚亮,方若兰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底下缩成一个小黑点,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天傍晚她在报社门口跟他说“你那个叛徒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有事跟我讲”,他当时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在琢磨周世安的事了,她没跟他说她要做什么,但她做了,她把自己的稿子排好了顺序,算好了哪篇先发哪篇后发,算好了周世安看到什么会觉得正常,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跟他商量,但她做了,她不知道消息是从哪来的,不知道谁在给主角递话,不知道老陈,不知道旧书店那条线。她只知道周世安在盯着他们,然后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
他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板,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